顾沉舟的声音不高，那清冷的调子在这间充满科技感和书卷气的办公室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银河吗？”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精准地砸在苏糖刚刚愈合的心理防线上，瞬间砸出数道裂缝。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脑内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大概是名为“侥幸”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泼……泼银河？
苏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从头发丝僵到了脚后跟。脸颊上残余的红晕“噌”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震惊”、“荒谬”、“完蛋了”以及一丝被羞辱后激起的倔强小火苗。
她几乎是本能地又想把手往身后藏，才惊觉自己现在是两手空空，根本没托着任何“作案工具”。这个发现非但没让她感到安慰，反而更尴尬了——显得她刚才藏手的动作无比傻气。
“顾…顾教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终于艰难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个职称。原来他就是那个“很严肃的老学究”？这哪里是老学究，这分明是一尊会移动、会毒舌、记忆力还惊人的冰山！还是自带“被泼咖啡”深刻印象特效的那种！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深潭般的桃花眼依旧锁着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也未曾消散。他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颀长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娇小的苏糖完全笼罩。
苏糖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鼓点，横冲首撞。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试图调动起自己引以为傲的情商来化解这场“二次劫难”。她脸上再次努力堆砌起职业假笑，尽管看起来更像是肌肉痉挛。
“那个……顾教授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新助理苏糖！真是…太巧了！”她刻意加重了“太巧了”三个字，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一周前在星语咖啡馆的事，真是太抱歉了！我那天刚上岗，手生……加上意外，实在是……”她语速飞快，试图一口气把道歉说完。
“嗯。”顾沉舟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接收到了她的解释（或者说自我开脱？）。他微微侧身，让开进门的路，但那眼神依旧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先进来吧。”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糖如蒙大赦，赶紧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生怕再碰到这位大爷。
办公室很大，也很简洁，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混乱”。巨大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中外文混杂的精装书、厚厚的线装资料、无数的文件夹层层叠叠。办公桌上除了显示器、散乱的文件和那个复杂的星系模型，还堆着一些苏糖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一些零散的、闪着金属或陶瓷冷光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电子元件和淡淡的冷杉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有点类似。窗明几净，阳光正好，却驱不散那仿佛烙印在空气中的清冷感。
顾沉舟走回办公桌后，随意地拉过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态矜贵又疏离。他下巴微抬，点了点对面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示意苏糖：“坐。”
苏糖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沾个椅子边，脊背挺得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接受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她努力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书柜旁边那副巨大的、深邃迷人的星云图上，而不是对面那张俊美却写满“你欠我一杯咖啡”的脸。
“简历带了吗？”顾沉舟开口，首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愿。
“带了带了！”苏糖忙不迭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打印整齐的简历，双手递了过去，“顾教授您请看。”
顾沉舟接过简历，修长的手指翻动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得很快，目光锐利，几乎是扫视。苏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份简历她精心准备过，突出她的学习能力强（虽然专业不对口）、沟通能力强（毕竟“人间开心果”）、适应能力强（换工作勤快），还特意强调了“超强责任心”和“吃苦耐劳”……希望他别太关注她的专业背景和那一串五花八门的短期工作经历。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漫长。顾沉舟的视线停在某一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苏糖的心也跟着一跳。
“应用心理学，辅修工商管理？”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应聘我的天体物理课题组助理？”
来了！灵魂拷问来了！
苏糖立刻打起精神，脸上挂着标准而真诚（至少她认为是）的微笑：“是的，顾教授。虽然我的专业背景与天体物理看似不相关，但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助理，最重要的是执行力、沟通协调能力和快速学习能力。我在校期间担任过学生会外联部长，组织过多次大型活动，沟通协调经验丰富。而且，我的学习能力很强，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尤其是像天文物理这样探索宇宙奥秘的领域，更是心向往之。”她语速流畅，眼神明亮，努力展现自己的自信和热情。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桃花眼深邃得让人看不出情绪。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简历上“工作经历”那一栏：“咖啡师、奶茶店员、商场促销、展会礼仪、宠物店临时工……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咖啡馆侍应生？”
苏糖感觉自己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硬着头皮解释：“呃……是的。这些经历让我接触了不同的人群，锻炼了我的应变能力和服务意识。我觉得，助理工作本质上也是一种服务，服务于项目组，服务于您的研究工作。我相信我能很快适应并胜任这份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后背都微微出汗了。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顾沉舟的目光重新落回简历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课题组的工作节奏很快，专业性很强，需要处理大量英文文献和数据。临时助理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会议记录、资料整理归档、实验数据初步录入、协助处理日常行政事务、以及……”他抬眼，目光锐利，“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西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苏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杯泼出去的咖啡。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单纯的工作描述？
“我明白！”她立刻表态，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点，“我适应能力很强！再忙再累也不怕！英文读写没问题，办公软件也很熟练！至于突发状况……”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我相信，只要不是泼咖啡这种级别的‘意外’，我应该都能妥善处理！”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这算不算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顾沉舟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苏糖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僵成面具，手心也开始冒汗。
就在她以为对方下一秒就要说出“抱歉，你不合适”的时候，顾沉舟却收回了目光，将简历随手放在桌上一堆文件的最上面。
“试用期一周。”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主要协助江晚处理日常事务。具体工作安排，她会告诉你。”
苏糖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他这是录用她了？虽然只是试用期！
“谢谢顾教授！我一定会努力的！绝对不让您失望！”她激动地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连忙扶住，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小小的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顾沉舟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和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觉得有点晃眼。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去找江晚吧。她在隔壁702护士站。”
“好的！顾教授再见！”苏糖如释重负，几乎是雀跃着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还小心翼翼地关好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
虽然开局堪称“星尘劫难”，但……她好像，暂时，过关了？
办公室内，顾沉舟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停留了几秒。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苏糖……”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一周前咖啡馆里那个手忙脚乱、强装镇定又语出惊人的女孩，还有刚才在他面前，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努力挤出笑容、试图用“幽默”化解尴尬的样子。
“做事真糙……”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当时的评价，唇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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