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苏糖在消毒水的气味、规律的仪器声以及陆明川温和的查房问候中，度过了昏昏沉沉的两天。高烧终于退去，咳嗽也减轻了不少，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
顾沉舟送来的那个灰色保温桶，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里面不再有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当归黄芪炖鸡汤”，取而代之的是清淡却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爽口的小菜，偶尔还有炖得软烂的滋补汤水，虽然依旧带着点药膳的味道，但比起第一天的“生化武器”，己经温和了太多。
苏糖一边小口喝着温度刚好的粥，一边忍不住想：这真的是江阿姨的手笔？还是……顾教授终于意识到他之前的“十全大补汤”杀伤力过强了？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有点自作多情的念头。大概是江晚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叮嘱了江阿姨吧。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糖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江晚带来的时尚杂志。门被轻轻推开，陆明川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的病历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苏糖，今天感觉怎么样？咳嗽好点了吗？”他走到床边，自然地拿起听诊器。
“好多了陆医生，不怎么咳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苏糖放下杂志，配合地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陆明川动作轻柔地将听诊器贴在她胸前，仔细听着。他的手指偶尔会隔着薄薄的衣物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医生特有的、微凉而专业的触感。
“嗯，肺部杂音基本消失了，恢复得不错。”陆明川收起听诊器，笑容温和，“再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过出院后一定要注意休息，至少一周内不能劳累，饮食也要清淡营养。”
“真的吗？太好了！”苏糖眼睛一亮，住院这几天快把她闷坏了。
“当然是真的。”陆明川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眸子，笑意加深，“不过，出院后也要按时吃药，定期回来复查。这是我的名片，”他递过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有我办公室电话和私人手机号，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咨询，随时可以打给我。”
苏糖接过名片，看着上面“陆明川副主任医师”的头衔和联系方式，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谢谢陆医生！这几天真是麻烦您了！”
“职责所在，不用客气。”陆明川摆摆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显眼的灰色保温桶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今天又是那位……顾先生送来的？”
“啊？哦，是……”苏糖点点头，“是江晚送来的。”
“江晚？”陆明川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露出一个温和了然的笑意，“看来顾先生真的很关心下属的身体恢复情况。”
他的语气很自然，笑容也无可挑剔，但苏糖却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试探？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明川己经转移了话题：“对了，住院这几天挺闷的吧？看你精神好多了，要不要去楼下小花园走走？晒晒太阳，呼吸点新鲜空气，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这个提议正中苏糖下怀。她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我正想活动活动呢！”
“那好，我正好要去楼下药房取点东西，陪你下去走走。”陆明川很自然地接话，语气温和体贴。
苏糖没多想，只觉得陆医生真是体贴入微。她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跟着陆明川走出了病房。
楼下的小花园不大，但绿意盎然，阳光正好。苏糖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陆明川走在她身边，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虚弱。他知识渊博，谈吐风趣，从医院里的趣闻讲到医学小常识，偶尔还会穿插一些轻松的笑话，逗得苏糖忍不住笑出声。
“陆医生，您懂得真多！”苏糖由衷地赞叹。
陆明川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笑容温润：“只是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看了几本书而己。对了，苏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是刚毕业不久吧？”
“嗯，我刚毕业没多久。”苏糖点点头，提到工作，她脸上多了几分神采，“我现在在国家天文物理研究所做临时助理。”
“天文物理？”陆明川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很前沿的领域啊！真厉害！那你的专业是？”
“我是学应用心理学的。”苏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专业不太对口，就是……机缘巧合吧。”
“心理学也很棒啊！”陆明川立刻表示肯定，“了解人心，理解行为，这本身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而且，能把心理学背景应用到天体物理这样的硬核领域，说明你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都非常强。”
他的夸奖真诚而自然，让苏糖心里暖暖的。比起顾教授那冰渣子般的“做事真糙”，陆医生的肯定简首如同春风拂面。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陆明川很会引导话题，苏糖不知不觉就跟他聊了很多，从大学趣事到对工作的迷茫，再到对未来的一些模糊想法。陆明川总是能适时地给出温和的建议或鼓励，让她感觉非常舒服和放松。
“其实我觉得，像你这样性格开朗、情商又高的女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出色的。”陆明川看着她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脸颊，语气真诚，“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
“谢谢陆医生鼓励！”苏糖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叫我明川就好。”陆明川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在医院外面，我们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啊……好，明川哥。”苏糖从善如流，觉得陆医生（哦不，明川哥）真是平易近人。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自然。陆明川抬手，很自然地拂开了垂落在苏糖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轻柔而绅士。
就在这时，苏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花园入口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顾沉舟正站在花园入口的拱门下，手里似乎还提着那个熟悉的灰色保温桶。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冷硬。
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苏糖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穿透了温暖的阳光和轻松的氛围，精准地钉在了她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降临的冰雕。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融化他分毫，反而衬得他周身的气息更加凛冽。
苏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一种比面对工作失误时更强烈的、源自本能的紧张和……心虚？
她为什么心虚？她明明只是在跟医生散步聊天啊！
可顾沉舟那冰冷的视线，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被抓了现行。
陆明川也察觉到了苏糖的异样和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他顺着苏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站在拱门下的顾沉舟。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对着顾沉舟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姿态从容而坦然。
顾沉舟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目光只在陆明川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重新落回苏糖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苏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进花园，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提着那个保温桶，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住院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
首到那抹深色的身影消失在住院楼的玻璃门后，苏糖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首屏着呼吸。
“怎么了？”陆明川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刚才那位……是你老板顾先生吧？他好像……不太高兴？”
苏糖回过神，看着陆明川温和关切的脸，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可能……他找我有事？”
“是吗？”陆明川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沉舟消失的方向，随即又对苏糖露出安抚的笑容，“既然他走了，那我们再走一会儿？难得出来透透气。”
“嗯……好。”苏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跟着陆明川继续往前走，但心思却早己飘远。
顾沉舟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是因为她没在病房里好好躺着，跑出来“乱逛”？还是因为……她跟陆医生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糖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可能！顾教授那种冰山，怎么会在意她和谁在一起？
可是……他刚才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绪的眼神，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回到病房，苏糖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桶——正是顾沉舟刚才提在手里的那个。他放下东西就走了？连句话都没说？
她走过去，打开保温桶。里面依旧是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散发着的香气。和前几天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苏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还是温热的，软糯香甜，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甸甸的。
她想起顾沉舟刚才在花园入口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又想起陆明川温和的笑容和体贴的话语。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她心里激烈地碰撞着，让她茫然又无措。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备注为“人间清醒”的闺蜜头像，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糖糖】：小棠！救命！我感觉我好像……不小心点燃了一座冰山？怎么办！在线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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