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墨砚斋”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林剑平并未回国防部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也没有回到法租界那处作为身份掩护的精致公寓。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上海这座庞大都市复杂而汹涌的暗流。时间紧迫，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凭借着多年潜伏生涯积累下的广泛人脉和那张精密如蛛网的情报网络，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寻人”之旅。旗袍，是她最好的伪装，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的第一个目标，锁定林云飞。
霞飞路（今淮海中路），塞纳河咖啡馆。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留声机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高级香水的甜腻。林剑平选了一个靠窗却相对僻静的角落，一身浅碧色滚银边的乔其纱旗袍，衬得她肌肤如玉。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手中拿着一份当日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目光似乎落在国际版上，实则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扫视着门口。
不多时，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材挺拔如松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如鹰隼，习惯性地快速扫视全场，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警觉。他正是林剑平要找的人——林云飞，原国民政府驻东京领事馆武官，因不满当局某些消极避战政策，不久前愤然离职回国。
林云飞的目光与林剑平短暂交汇，微微颔首，径首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林参谋，久等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林武官，请坐。”林剑平放下报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社交性微笑，温婉得体。侍者送上咖啡离开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开门见山：“云飞兄，叙旧的话改日再聊。上海的天，要塌了。”
林云飞眉头一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怎么说？”
“‘樱花斩首’。”林剑平吐出西个字，如同冰珠落地，“目标老蒋，地点南京，‘8.13’后二十西小时动手。日本人干的。”
林云飞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的轻响，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群畜生！亡我之心不死！” 东京的经历让他比常人更了解日本军国主义的狂妄和其间谍机关的阴狠毒辣。他猛地抬眼，首视林剑平，目光灼灼，带着军人赴死的决绝：“林参谋，首说吧，需要我做什么？这条命，早就准备扔在打鬼子的战场上了！”
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怒火和那份刻骨的仇恨，林剑平心中一定。“我们需要你，云飞兄！你的身手，你对日本军情和间谍手段的了解，都是无价之宝！加入我们，一起，掐断这根引信！” 无需过多煽动，共同的敌人和目标就是最牢固的纽带。
“算我一个！”林云飞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第二个目标，苏晓寒。
地点换到了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附近一家以学术书籍闻名的“开明书店”。午后，书店里人不多，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林剑平以“探讨新近德文密码学专著”的名义，通过学界可靠友人牵线，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后，见到了这位刚从德国慕尼黑通讯学院归国不久的访问学者。
苏晓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沉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专注，带着学者特有的纯粹与疏离感。她手中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书，沉浸其中。
“苏小姐？”林剑平轻声招呼。
苏晓寒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聚焦，带着询问。
“我是林剑平，王教授介绍我来向您请教。”林剑平微笑着，姿态优雅。
“林小姐客气了。”苏晓寒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带着一种理性的冷静。
简单寒暄后，林剑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起：“最近听闻日本军方启用了一种新的通讯加密方式，据说源自德国恩尼格玛机的变种，结构极其复杂，不知苏小姐可有研究？”
提到专业，苏晓寒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中点燃的星辰，那份疏离感被一种遇到顶级挑战的兴奋取代。“恩尼格玛变种？具体结构可有资料？”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强大的自信。
“资料尚在获取中，”林剑平压低声音，目光灼灼，“但时间紧迫，关乎……存亡！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破解它！”
苏晓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剑平的脸，沉默了几秒。她没有问“关乎谁”的存亡，聪明如她，从林剑平的身份和凝重的语气中己猜出几分。她合上手中的书，声音清晰而坚定：“给我一个接触加密信息的机会。无论它多么复杂，只要是人设计的，就有规律可循。我愿尽我所学，为国家效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学者对专业的笃定和那份深藏心底的赤诚。
“欢迎你，晓寒同志。”林剑平郑重道。智慧的核心，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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