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兽皮帐篷内，弥漫着草药、兽油和奇异香料混合的浓重气味。中央火塘噼啪燃烧，跳动的火焰在萨满阿古拉布满皱纹、画满神秘符号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死死锁定楚潇潇，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用生硬却清晰的大胤官话问出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他…姓谢？”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图鲁和几个北狄汉子都愣住了，显然没听懂萨满突然说出的官话。但楚潇潇的心脏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萨满认出了谢琅！而且是通过“谢”这个姓氏！
他怎么知道？谢琅的长相？还是那身破损里衣的质地？或者…萨满知道些什么关于“谢”氏的秘辛？
楚潇潇脑中警铃大作！绝不能承认！尤其在这个与萧战有勾连的部落！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吓到的惊恐，用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官话磕磕绊绊地回道：“什…什么谢？他…他是我男人…叫…叫阿大…我们…我们是山里的猎户…” 她努力扮演一个被吓坏、语无伦次的村妇。
阿古拉浑浊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并未理会她的辩解，视线缓缓移回昏迷的谢琅脸上，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他滚烫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与他脸上神秘的油彩形成强烈反差。
“高烧…邪毒入心…伤口腐坏…再晚片刻…长生天也难救…” 阿古拉用狄语喃喃自语，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宣判。他抬起头，看向图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他抬到我的药石台！取我的‘冰魄寒潭’来！还有‘九死还魂草’的根！”
图鲁听到“冰魄寒潭”和“九死还魂草”的名字，脸色明显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不情愿。这两种都是部落里极其珍贵、只有萨满才能动用的救命圣药！尤其是“九死还魂草”，据说能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珍贵无比！
“萨满大人…这…这外族人…” 图鲁试图争辩，想把谢琅留给部落里普通的巫医治。
“嗯？！” 阿古拉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手中缠绕蛇骨的骨杖重重一顿地！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帐篷内的火苗都为之猛地一暗！“长生天的旨意！你要违抗吗？！”
图鲁被萨满的气势所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不敢！图鲁不敢！这就去办！” 他狠狠瞪了楚潇潇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惹的祸”，然后挥手示意手下将谢琅小心翼翼地抬向帐篷深处一个铺着洁白兽皮、旁边堆满各种草药和古怪器皿的石台。
楚潇潇被两个北狄汉子粗暴地推到帐篷角落，用皮绳重新捆住双脚，严密看守。她的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被抬走的谢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阿古拉不再理会图鲁和楚潇潇，颤巍巍地走到药石台前。他先从一个寒气西溢的玉盒中取出一小块晶莹剔透、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蓝色晶体——“冰魄寒潭”。用骨刀刮下些许粉末，混合着一种散发着浓烈薄荷清香的绿色汁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谢琅滚烫的额头、颈侧和心口。谢琅滚烫的身体接触到那冰凉的药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紧锁的眉头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接着，阿古拉从一个密封的陶罐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截不足小指长、通体乌黑、干枯扭曲如老树根的东西——“九死还魂草”的根。他用骨臼将其捣成极细的粉末，然后撬开谢琅的嘴，用一根细长的骨管，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吹入他的喉咙深处。
做完这一切，阿古拉盘膝坐在药石台旁，闭目低吟起古老晦涩的咒文，手中的骨杖有节奏地轻点地面。帐篷内只剩下咒文声、火塘的噼啪声和谢琅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楚潇潇紧张地注视着。谢琅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高烧带来的可怕红晕也在“冰魄寒潭”的作用下有所消退，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些。萨满的药，真的有效！
图鲁阴沉着脸站在一旁，眼神在谢琅、萨满和楚潇潇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不甘和算计。他显然不相信萨满仅仅是为了“长生天的旨意”才动用如此珍贵的圣药。这男人…这女人…一定有问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阿古拉的吟唱停止。他缓缓睁开眼，再次探了探谢琅的脉搏和额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他站起身，对图鲁道：“长生天怜悯，他的命暂时保住了。但邪毒己深，需静养三日，每日换药，不得移动惊扰。”
图鲁的脸色更加难看。三天？还要占用萨满的帐篷和珍贵的药物？
阿古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楚潇潇，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你，” 他用官话说道，声音依旧沙哑，“过来。帮他擦拭身体，换下湿衣。用那边的‘清露草’煮水，喂他喝下。”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瓦罐和几株散发着清香的药草。
这显然是一个支开图鲁的借口！
图鲁果然皱眉：“萨满大人，这女人…”
“图鲁，” 阿古拉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人去山口巡视。最近山鹰盘旋，恐有狼群异动。长生天需要你守护部落的安宁。”
图鲁张了张嘴，最终在萨满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狠狠剜了楚潇潇一眼，带着满腹狐疑和怨气，招呼手下离开了帐篷。
帐篷内只剩下阿古拉、楚潇潇和昏迷的谢琅。
阿古拉走到楚潇潇面前，解开了她脚上的绳索，浑浊的眼睛如同两口深潭，紧紧盯着她。“现在，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他，到底是谁？和二十年前…玉门关外…战死的谢擎…是什么关系？”
轰！
楚潇潇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谢擎！玉门关！二十年前！ 萨满不仅知道“谢”氏，还知道谢琅的父亲谢擎！知道那场导致谢擎战死的战役！而且，他用了“战死”这个词…语气中似乎并无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缅怀？
无数的线索瞬间在楚潇潇脑中炸开：谢琅昏迷中喊“父王”和“埋伏”…哀帝名单上“北境镇守使萧战：态度暧昧”…还有眼前萨满这异常的反应…
一个大胆到令人窒息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楚潇潇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看着萨满阿古拉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装傻充愣己无意义。这萨满，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谢擎之死的惊人内幕！甚至…可能与谢擎有旧？
赌了！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迎上萨满的目光，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是谢擎之子，谢琅！大胤定国公世子！萨满大人，您…您认识谢国公？”
阿古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浑浊的眼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果然如此、深切的悲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骨杖，指节泛白。
“果然…是他的血脉…” 阿古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回忆，“那眉眼…那骨子里的倔强…像…太像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楚潇潇，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压迫：“那你呢？！一个懂草药、身手不凡、能闯过绝境的女人！你绝不是山野村妇！你是谁？！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楚潇潇心念电转。萨满对谢琅的态度明显不同！这是唯一的生机！她必须抛出足够震撼的筹码！
“我…” 楚潇潇挺首脊背，尽管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属于帝王的锐利和决断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我是大胤当朝女帝，楚潇潇！”
“什么？！” 饶是阿古拉心志坚定，也被这石破天惊的身份惊得后退半步，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皇叔安王楚钧勾结北狄萧战，欲置我于死地，篡夺皇位！” 楚潇潇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我与谢琅一路被追杀至此！谢琅为护我重伤！萨满大人！您既知谢国公，当知他忠义无双！他的儿子，如今命悬一线！而萧战，正是当年玉门关之役的疑凶！他勾结安王，包藏祸心！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忠良之后死于奸佞之手，看着北狄成为他人屠戮忠义、祸乱大胤的刀吗？！”
她的话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最核心、最震撼的信息砸了出来！身份！阴谋！仇敌！忠奸！
阿古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脸上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死死盯着楚潇潇，又看看石台上昏迷的谢琅，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大胤女帝！安王勾结萧战！谢擎之子重伤垂死！萧战是玉门关之役的疑凶？！这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足以颠覆一切！
帐篷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火塘燃烧的噼啪声和谢琅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阿古拉似乎要做出某种决断时——
“呜——呜——呜——！”
三声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如同闷雷般，突然从部落外围的山口方向滚滚传来！穿透了帐篷，回荡在整个部落上空！
帐篷外瞬间响起一片嘈杂的马蹄声、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一个北狄战士连滚爬爬地冲进帐篷，脸上带着惊慌和敬畏，用狄语急声禀报：
“萨满大人！图鲁队长！萧战大人…萧战大人的使者到了！带着…带着‘玄狼旗’！”
(http://www.xsdingdian.com/book/RV1F/)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xsdingdian.com。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www.xsdingd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