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初起的清晨，南城的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董归砚己经蹲在半夏堂新开辟的药田边许久。青砖矮墙围起的方形药田里，薄荷与艾草交错生长，叶片上滚动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宛如撒落人间的星辰。藤蔓缠绕的木架上，金银花正含苞待放，几串由董归砚亲手编织的竹风铃垂在其间，随着晨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归砚哥哥！"铜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林岁宁背着绣着小药葫芦的帆布包，穿过蜿蜒的田埂向这边跑来。她的羊角辫随着步伐上下跳动，辫梢系着的红绸带如同两簇跃动的火焰。或许是跑得太急，她的布鞋沾满了的泥土，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发梢还沾着晨露折射出的晶莹光斑，整个人仿佛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董归砚抬起头，三岁孩童特有的沉静面容上泛起笑意。还记得三个月前初次相遇的场景，那时他正在花房里踮着脚尖给蝴蝶兰分盆，忽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抬头望去，碎花裙摆被风扬起，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墙头，鼻尖还沾着一片飘落的薄荷叶，晃着手里系着红绸的铃铛，脆生生地喊道："归砚哥哥！奶奶说你认识所有会开花的药材！"
此刻岁岁在他身边蹲下，帆布包哗啦一声倒出个印着梅花图案的小铁皮盒，盖子边缘缠着圈褪色的橡皮筋。"奶奶教我做的枇杷膏！"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琥珀色的膏体泛着温润的光泽，裹着亮晶晶的川贝母粒，表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正是上周董归砚顶着烈日，带她在药田里仔细辨认的金桂。"我守着灶台熬了三个时辰，还加了你教我认的甘草！"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辫子上的红绳随着说话节奏欢快地晃动。
董归砚学着父亲平日里品鉴药材的模样，先将木勺轻轻探入铁皮盒，观察膏体的拉丝程度，又放在鼻尖轻嗅。清甜的果香混着微微的药苦气息钻入鼻腔，他舀起一小口含在嘴里，药汁在舌尖化开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妈妈做的还好吃！"这句夸赞让岁岁的脸颊迅速染上胭脂色，她慌乱地揪着衣角，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真、真的吗？我还怕火候不够......"
这些日子，两个小家伙几乎形影不离。药田边、花房里，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董归砚会把《本草启蒙》里晦涩的知识，变成有趣的寻宝游戏。他带着岁岁辨认紫苏和罗勒锯齿状的叶片，教她通过叶片的气味区分薄荷与留兰香。而岁岁则把奶奶讲述的中药故事，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用铜铃铛打着节拍欢快地唱出来。有次暴雨突至，他们躲在花房的玻璃顶棚下，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董归砚教她认识了雨中舒展叶片的车前草，岁岁则回赠了一首现编的《蒲公英谣》。
突然，隔壁传来刺耳的瓷杯碎裂声，宛如一把利刃划破了宁静的氛围。岁岁浑身一僵，握着铁皮盒的手指节发白，原本欢快晃动的羊角辫瞬间耷拉下来。董归砚顺着她颤抖的目光望去，只见隔壁承仁堂的雕花木门大敞着，穿西装的林先生正举着摔碎的青花瓷杯，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暗褐色的溪流。"说了多少次，中医都是骗人的！"男人涨红的脸扭曲变形，"岁岁感冒喝你那苦药汤，三天了还没好！"
林阿婆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药碾子，老花镜后的眼睛泛起水光。岁岁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小得像被踩住翅膀的麻雀："我、我只是有点咳嗽......"董归砚突然想起昨夜，妈妈摸着隆起的小腹，把胎心仪贴在他耳边。隔着柔软的睡衣，他第一次听见弟弟或妹妹像小火车般的心跳声，规律又温暖。此刻他伸手握住岁岁冰凉的小手，触感像极了那夜隔着布料传来的胎动："别怕，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中医。"
两人手牵手跑到诊疗室，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沉香混着当归与黄芪的气息扑面而来。董砚声正在给患者把脉，白大褂胸前别着许青梧亲手雕刻的玉叶胸针，叶脉处还嵌着细小的金箔。诊桌上摆着刚开好的药方，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如行云流水。听到儿子急切的呼唤，他抬头时目光先落在妻子今早别在他衣襟的玉饰上——自从怀孕后，许青梧总爱将各种带着美好寓意的物件系在他身上，说是能护佑腹中的宝宝。
"董医生，救救我的岁岁。"董归砚仰着小脸，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岁岁。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手，腕间还戴着林阿婆用五彩丝线编的辟邪手链。董砚声的目光变得柔和，指尖轻搭在女孩腕间，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查看舌苔。"只是风寒入体，吃几剂药就好。"他的声音像捣药的乳钵般沉稳，转头从乌木药柜取出紫苏叶、杏仁、桔梗。
药斗拉开时，混合着樟脑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董归砚搬来小板凳，踮着脚看父亲称量药材。戥子秤的星点在晨光里闪烁，他突然想起昨夜，妈妈靠在爸爸肩头，指着花房图纸笑着说："等宝宝出生，要在这里搭个带玻璃顶棚的婴儿床，让他一睁眼就能看见盛开的石斛花。"此刻他踮脚递过药秤，听见父亲对岁岁说："记住，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每味药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像紫苏性温，最懂安抚受寒的脾胃。"
夕阳把药田染成蜜色时，岁岁又蹦跳着来了，羊角辫系着新的红绸带，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爸爸跟奶奶道歉了！"她展开油纸，露出半块绿豆糕和两颗陈皮糖，"奶奶说这是奖励小神医的！"董归砚剥开糖纸，甜丝丝的药香混着陈皮微苦在口中散开。远处，董砚声正扶着许青梧查看新栽的当归苗，妻子的白裙掠过药田，惊起几只粉蝶，落在她发间的玉簪花上。
夜晚的微风轻柔地吹拂着，带来了阵阵艾草的香气。在这片宁静的田野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田埂上，仰望着浩瀚的星空。
深蓝色的天幕宛如一块巨大的绸缎，上面镶嵌着无数闪烁的星星，犹如撒落的碎钻一般璀璨夺目。岁岁和董归砚的眼睛被这美丽的景象所吸引，他们沉浸在这无尽的宇宙之中，仿佛忘记了一切。
突然，岁岁兴奋地指着天空，对董归砚说道：“归砚哥哥，等你家小宝宝出生后，我们一起教他认识各种药材好不好？我要教他用金银花泡水，那味道比汽水还要甜呢！”她的声音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董归砚的目光从天际的银河上移开，看着岁岁那张充满朝气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含着糖含糊地应道：“好啊，不仅要教他认识药材，还要教他用薄荷糖罐子装星星呢……就像小刀叔叔给阿元姐姐的那个一样。”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当月光如轻纱般缓缓洒落在药田之上时，半夏堂二楼的灯火也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一盏接一盏地次第亮起。
许青梧静静地坐在窗前，轻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宝宝在肚子里的每一次轻微蠕动。楼下传来阵阵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那是归砚和其他孩子们在药田里嬉戏玩耍的声音。
许青梧嘴角含笑，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医案的丈夫董砚声，柔声问道：“你说，咱们的小宝贝以后，会不会像归砚一样，成为守护药香的小天使呢？”
董砚声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妻子，微笑着回答道：“当然会啦，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归砚一样，善良、勇敢，并且热爱这片药田。”
说罢，他站起身来，走到许青梧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两人一起望向窗外，只见那两株新栽的并蒂莲在月光的映照下，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宛如一对相互依偎的恋人。
药香与星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层薄薄的纱幔，轻轻地覆盖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楼下的药田里，竹篾风车在夜风中继续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关于传承与希望的夏夜故事。
而那隐藏在药香里的小秘密，也将随着晚风的吹拂，飘向更远的地方，等待着被更多的人发现和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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