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无声无息地将苏糖的意识彻底吞没。她感觉自己不断下坠，沉入冰冷刺骨的无底深渊。耳边最后响起的，是江晚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自己心碎的声音。
顾沉舟……
他回来了……躺在担架上……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在她陷入黑暗的意识里，依然留下尖锐的、持续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苏糖的意识在痛苦的沉沦中被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规律的、单调的“嘀嗒”声……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感官一点点回归，首先涌入的是身体的感觉。西肢百骸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头也昏沉沉的，像宿醉未醒。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感觉，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脏——那颗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碾碎的心。
顾沉舟！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混沌的意识！苏糖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让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本能地涌了出来。她用力眨了眨，视野才渐渐清晰。
洁白的天花板……
旁边挂着透明的输液袋……
手上扎着针头……
是医院。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糖糖！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江晚。
苏糖艰难地转过头。江晚就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和之前沾染的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顾……”苏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顾沉舟……他……”她甚至不敢问出那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晚，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江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抓住苏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力握紧，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语速飞快：
“在！他在！糖糖你别急！他在隔壁病房！人救过来了！医生说他昏迷是因为爆炸瞬间的强冲击波和短时间严重缺氧导致的，还有就是后脑有磕碰，有轻微脑震荡……生命体征稳定住了！但是人还没醒……”
救过来了！人还在！生命体征稳定！
这几句话，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了苏糖心中那片浓重的、名为绝望的阴霾！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潮，瞬间淹没了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一首被强行压制的痛苦和虚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呜……”她无法自抑地哭出声来，不是绝望的嚎啕，而是后怕的、带着巨大庆幸的呜咽，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她用力回握住江晚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眼泪滚滚而下，打湿了身下的枕头。
江晚也抱着苏糖哭了起来，两个女孩在病房里哭作一团，眼泪冲刷着之前几乎要将她们压垮的恐惧和绝望。
哭了好一会儿，苏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但身体的虚弱感让她依旧有些头晕。她急切地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江晚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能！能！医生说他现在需要安静，观察就好。护士刚查过房，这会儿应该没什么限制。”她扶着苏糖慢慢坐起身，“慢点，你也是低血糖才晕过去的，又受了惊吓，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苏糖顾不上自己的虚弱，在江晚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下了床，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苏糖的心，在靠近那扇门的每一步，都跳得如同擂鼓。狂喜过后，是更深的后怕和担心。
他还昏迷着……
脑震荡……缺氧……
会有后遗症吗？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顾沉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各种监测仪器的管线连接在他身上，屏幕上显示着平稳起伏的曲线和数字。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口鼻以下的大部分面容。
他看起来比担架上时更苍白，也更……脆弱。
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贴着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暗红。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刻入骨髓的倔强和冷硬。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失去了所有的气势和锋芒，像一个摔坏了的、极其精致的艺术品，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苏糖的脚步顿在原地，仿佛瞬间被冻住了。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刚才汹涌的狂喜，此刻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沉的、带着钝痛的心悸和后怕。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研究所门口拉起的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呼啸的风雪……和他躺在担架上那毫无生机的脸。
她轻轻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江晚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只是轻轻地带上了病房的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他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透过氧气面罩，微弱地起伏着。
苏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依旧疲惫，但目光却紧紧锁在顾沉舟的脸上。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轻极轻地碰触了一下他放在被子外面、输着液的那只手的手背。
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触感，还有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脉搏。
这真实的触感和脉搏的跳动，比什么都更能让她安心。他是活的。他的心跳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苏糖的目光顺着输液管，落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褶皱，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苦或者不安。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极其轻柔地抚上他紧蹙的眉心，试图用指腹的温度，将那冰冷的褶皱熨平。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吵醒了他，又害怕抚不平那份不安。
就在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皱褶的瞬间——
顾沉舟那只放在被子外面、没有被苏糖触碰的左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轻微，快得像幻觉，甚至没能引起监测仪器的任何波动。
然而，一首紧紧注视着他的苏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难道他要醒了？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紧抿的唇，等待着他睁开那双能让她心安或者心慌的桃花眼。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又恢复了彻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指动，真的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苏糖眼底燃起的那点微弱的期待，渐渐熄灭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心疼和担忧。她收回了轻抚他眉心的手，但目光却更加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似乎到了尽头。一丝极淡的、带着灰蓝色的光线，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顽强地挤开了窗边厚重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
病房里依旧昏暗。
仪器声规律地回响。
顾沉舟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苏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的雕像。她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是疲惫的红血丝，但目光却无比澄澈、无比坚定。
晨光熹微。
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她伸出手，不再犹豫，坚定而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顾沉舟那只冰冷而蜷缩的左手手背上。
“顾沉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响起，“我在这里。”
“你说‘等我回来’。”
“现在，我就在这里等你。”
“等你醒过来。”
“多久，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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