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
“你的烙铁。”
“备用实验室B区。”
“工具储物柜右上角。”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组经过精密验证的实验数据。每一个短句都清晰、准确，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然而，他放在流理台上那把磨损的黄铜钥匙，和他此刻投向苏糖的目光，却像投入冰冷深潭的两颗石子，激起了苏糖内心从未有过的巨大波澜。
钥匙……
那把被她遗忘在角落、沾染着旧仓库灰尘和废弃器材铁锈味的钥匙……
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那把钥匙，还记得她在那堆破烂里翻找烙铁的狼狈？甚至……精确地知道她现在需要的工具在备用实验室B区的哪个位置？！
苏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委屈、被当作工具人的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冲得七零八落。她怔怔地看着那把钥匙，又猛地抬头看向顾沉舟。
他依旧坐在高脚椅上，姿态放松，眼神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工作指令的冰冷传达。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观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传递信息的认真。他似乎在用这把钥匙，用这西句精确的坐标，笨拙地搭建一座沟通的桥梁，跨越他那套冰冷逻辑和她所理解的“人情”之间的鸿沟。
他在告诉她：他记得。
记得她入职时的窘迫。
记得她为了工作在那堆垃圾里翻找的执着。
记得……她是谁。
他甚至……默许了她对“精准配比”的反抗，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空间——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可以自由发挥（至少在工作工具上）的空间。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苏糖的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碰触到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粗糙的金属触感，带着旧仓库特有的、微尘的气息，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无比……滚烫。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知道了。”
她拿起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她不再看那份被揉皱的配比表，转身，打开了那个如同实验室标本陈列柜般的冰箱。
没有电子秤。
没有量杯。
她凭着感觉，拿出了几样蔬菜和一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鸡胸肉。动作不再局促，反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甚至有点赌气的流畅。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走了厨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沉舟没有再说话。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己经凉掉的黑咖（似乎也忘了喝），目光却不再仅仅停留在苏糖的动作上，而是更深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落在她紧抿着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唇线，落在她因为用力切菜而微微绷紧的手腕线条上。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切菜的笃笃声、以及油锅热起来时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起油烟的气息，混合着蔬菜的清甜和鸡肉的微腥——一种与这冰冷空间格格不入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苏糖的动作谈不上多优雅，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盐放多了？好像有点。酱油是不是倒猛了？颜色有点深。火候……好像也不太对。但她不管了。她只想把这份“不是数据”的晚餐做出来。
当两盘卖相实在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焦糊边缘的“家常菜”被端上吧台时，苏糖的脸颊己经因为厨房的热气和内心的紧张而变得通红。她不敢看顾沉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声音闷闷的：“……吃吧。”
顾沉舟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面前这盘色彩混乱、形态不羁的食物上。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那是一种对“不精确”和“未知变量”的本能反应。他拿起筷子，动作带着研究新样本般的谨慎，夹起一块边缘微焦的鸡丁。
苏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做好了被他用刻薄数据点评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评价并没有出现。
顾沉舟将那块鸡丁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在品尝一份标准化的营养液。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咀嚼的过程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眯起了一瞬，像是在仔细分辨着味蕾传递回来的复杂信号——咸、鲜、微微的焦苦、还有一丝……属于食材本身、未被精确配比掩盖的、原始的味道？
他咽了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炒得有些蔫吧的青菜。
苏糖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顾沉舟依旧沉默地吃着。他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没有赞美，没有批评。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将盘子里那些“非精确”的食物，缓慢而稳定地送入口中。
这无声的进食，比任何评价都更让苏糖感到煎熬。她不知道他是在忍受，还是在……接受？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也许该按照那份清单来的……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夺路而逃时——
顾沉舟放下了筷子。
盘子里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
他拿起手边的骨瓷杯，喝了一口早己凉透的黑咖。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糖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探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苏糖从未见过的情绪混合体——有困惑，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满足？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依旧，却不再是命令或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苏糖无法理解的、近乎笨拙的确认：
“味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吐出了一个让苏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的字眼，“……可以。”
可以？
他说……可以？！
苏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紧张过度出现了幻听。那个对数据精确到毫克、对逻辑严苛到变态的顾沉舟，居然评价她这盘乱七八糟的菜……“可以”？！
顾沉舟似乎也对自己说出的这个词感到一丝陌生。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松开。他没有再看苏糖，目光转向窗外己经完全暗下来的城市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又喝了一口。那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的信号——晚餐结束，指令完成。
苏糖呆呆地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盘同样被消灭了大半的菜。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丝……奇异的甜意，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在她心底无声地晕染开来。
她输了？
她赢了？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用一盘“非精确”的晚餐，在他那套冰冷严密的逻辑堡垒上，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缝。而那道裂缝里透出的微光，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堡垒深处，那个笨拙地尝试着理解“味道”、理解“心甘情愿”、甚至尝试着说出“可以”的……顾沉舟。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自己炒的、卖相不佳的青菜，放进嘴里。
嗯……盐果然放多了。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她偷偷抬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城市的灯火映照下，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厨房里，油烟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吧台上，两盘残羹冷炙静静摆放。
空气里，无声的星河缓缓流淌。
那把磨损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苏糖的口袋里，带着她的体温，像一个沉默的、却滚烫的承诺。
(http://www.xsdingdian.com/book/21OV/)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xsdingdian.com。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www.xsdingd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