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黄铜钥匙的口袋里，残留的灼热触感尚未褪去。盘子里剩余的、被顾沉舟定义为“可以”的菜肴，仿佛还散发着无声的硝烟余味。厨房里的空气，在沉默的进食结束后，并未恢复到之前的冰冷锐利，反而流动着一种奇异的、粘稠的平静。像是爆炸后的尘埃尚未落定，却又奇异地达成了某种短暂的、不成文的休战协定。
顾沉舟喝完了最后一口凉掉的黑咖，杯底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他没有再看苏糖，也没有看窗外璀璨的城市星河，只是起身，将空杯放进水池，动作流畅利落，带着一种清扫实验台般的机械效率。
“碗，放洗碗机。”他交代了一句，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目光在苏糖脸上极快地掠过一瞬，辨不清情绪。随后，他便转身，那道挺拔却比平日略显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书房的走廊深处。步伐沉稳依旧，无声地带走了厨房最后一点残余的热度。
苏糖坐在原位，看着面前残留着油渍和零星焦糊痕迹的盘子，又看看水池里那个孤零零的黑咖杯。她刚才鼓起的孤勇，如同被扎破的气球，泄了气。空气中属于他的冷杉木质香被油烟的气息掩盖，留下一种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味道——不像家，更像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奇怪实验的临时站点。
她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动作不算熟练，碗碟碰撞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空旷安静的公寓里被放大了数倍。她将碗筷餐具小心地放入那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洗碗机里——一个她只在高端橱柜广告里见过的东西。复杂的程序和按钮让她在操作时甚至有点紧张，生怕按错了某个键会引发连锁爆炸。
洗碗机沉闷的运行声嗡嗡响起。
苏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厨房的战场算是清扫干净了，但她心里的战场，那片被他一句“可以”搅动起来的混乱星尘，却还在无序地盘旋。她倚在流理台边，环顾这间巨大、冰冷、纤尘不染的厨房，窗外是璀璨繁华、却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都市灯火。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冰冷的屏幕，将外界的繁华与她所处的这个精密“运行箱”彻底隔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混合着对未来的迷茫，悄然无声地包裹上来。那感觉比在医院守护他时的焦虑还要深，像是跌入了一个规则严苛、所有指令都带加密的陌生星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林小棠的信息轰炸。
【人间清醒林小棠】：糖！！进展如何？？同居生活第一天！有没有天雷勾地火？！冰山融化成温泉没有？！[坏笑][坏笑]
【糖糖】：……[擦汗]
【人间清醒林小棠】：？？？别打省略号！快！展开说说！战场在客厅？书房？还是……厨房？！
【糖糖】：…厨房…
【人间清醒林小棠】：嗷！！！厨房PLAY！！激烈吗？！[尖叫] 我就知道！顾沉舟这种闷骚禁欲款！爆发起来一定特别野！具体战况？？？
苏糖看着屏幕上的字，脸颊瞬间飞红，同时又感到一阵哭笑不得。激烈的确是激烈……却不是林小棠想象的那种。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删删改改：
【糖糖】：打了一架……用锅铲和炒勺……结果平手。
【人间清醒林小棠】：？？？打架？！物理上的？！[惊恐] 顾沉舟敢动手？！周野！抄家伙！！！
【糖糖】：不是那种打！！！是……观念的碰撞……我炒了个菜……他说……‘可以’。
【人间清醒林小棠】：………………[石化] 没了？‘可以’？！这什么鬼评价？！我们糖糖第一次下厨喂他吃！他就回个‘可以’？！！这该死的冰山！[怒火]
【人间清醒林小棠】：不行！这进展太慢了！糖糖！发动你的小宇宙！融化他！攻克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爱如潮水！
【糖糖】：[捂脸] ……我尽力……
放下手机，苏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林小棠的“冲锋号”让她既窘迫又感到一丝不切实际的压力。融化？攻克？顾沉舟是一座逻辑浇筑的堡垒，要攻克它，恐怕比发射探测器去木星还难。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走向被分配的那间客房。推开门，依旧是样板间般的空寂感。巨大的落地窗映着城市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简单地洗漱后，换了柔软的睡衣，躺在那张宽大舒适却毫无归属感的床上。
被褥很软，带着崭新织物特有的淡淡气味。她却失眠了。黑暗放大了空间里的寂静和空旷。走廊上，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任何光亮透出。他还在工作？还是在休息？这整间巨大的公寓，像一个沉默运行的精密生态仓，只有他是核心处理器，而她，是被临时接入的一个外设，格格不入，孤独运行。
她听着自己清晰的呼吸声，想着那把被焐热的黄铜钥匙，想着他那句古怪的“可以”，想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心底那片混乱的星尘并未平息，反而在黑暗中滋生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疲惫而无声的叹息。
**?*
第二天清晨，微凉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苏糖醒得比平时稍晚，在陌生的环境里睡得并不踏实。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走出房间，发现公寓里依旧静得如同真空。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也空着。
但当她走近吧台时，脚步顿住了。
吧台上，多了一杯牛奶。温的。装在一个普通的玻璃杯里，旁边放着一盒全新的、没有拆封的盒装谷物麦片。还有……
一个面包机。
一只洗得闪闪发亮的、和昨晚她使用过的同款平底锅。
一小瓶花生油，开着封。
两颗鸡蛋，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
旁边，放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
上面打开的是一个……极其简洁明了的图文界面？
标题是：?早餐组合路径（可选）
下面是几个清晰的模块：
选项A：即食型
取：牛奶+谷物麦片。
倒：牛奶入杯（建议：200ml）。
倒：适量麦片入碗（建议：50g）。混合。
执行完毕。
选项B：初级加工型
取：鸡蛋（2枚），面包片（2片）。
操作面包机：见图示。
（附图：面包机插头位置、电源键位置、烘烤档位旋钮、时间设定按钮）。
操作煎锅：预热→加油→煎蛋→装盘。
（附图：点火旋钮、火力档位、锅铲操作示意、油量刻度线、每面煎制时间预估）。
执行状态反馈入口：
（一个输入框：简述执行过程及问题。可选。）
苏糖：“………………”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宛如实验室操作手册般的早餐指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清冽好闻的冷杉木质香（是他惯用的沐浴露气味？），显然公寓的主人早己起身。
她拿起温热的牛奶杯，又看看那个平板，再看看那两颗在碗里圆溜溜的鸡蛋。一阵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是气笑了吗？还是被气哭了？她自己也分不清。
逻辑堡垒的城墙在昨晚似乎被她那盘“非精确”的晚餐凿开了一小道缝隙，露出了点笨拙的妥协（那把钥匙）。可这座堡垒的主人，却立刻用更坚硬的逻辑合金，在缝隙外面筑起了更高、更严密的工事——一份精确到毫升和秒的早餐操作手册！他甚至贴心地连反馈入口都预留好了！
所以，这就是他理解中的“同居生活”吗？
把她当成一个人形执行终端？
精准运行在设定好的参数和路径里？
苏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挫败地坐进顾沉舟昨晚坐过的高脚椅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冷的平板屏幕上划过。
她盯着屏幕上方那几个清晰冰冷的选项。
即食型？
还是初级加工型？
一股执拗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她偏不选。偏不按照他铺好的轨道走。
她放下牛奶杯，深吸一口气，动作近乎粗暴地拿起那颗圆溜溜的鸡蛋，重重地在碗沿上一磕！蛋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清晨绝对的寂静。她手指用力，蛋液和黏糊糊的蛋清被粗暴地剥离，落进空空如也的另一只碗里。她根本不去看锅里花生油的刻度线，首接拎起油瓶，哗地倒了一小股进锅中。
打开火力旋钮（凭感觉扭到中档），等锅底发出轻微滋滋声时，她拿起鸡蛋碗，手腕一扬，金黄色的液体哗啦啦落入油中，瞬间爆开一片细密的白泡和的焦香。
没有计时器。
没有标准油量。
只有她凭着记忆里妈妈做饭时的样子，用锅铲随意地翻炒着，看着蛋液凝固、边缘泛起焦黄的卷边。
煎蛋被盛进盘里时，边缘是有些焦糊卷曲的金黄色，中心还残留着一点流动的溏心——这在他那本早餐操作手册里，大概属于重大失败品。
苏糖盯着盘子里这块冒着热气、形状不羁、甚至有一点点难看的不规则煎蛋。她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那个依旧冷静地等待着反馈输入的选项页面。
几秒后。
她伸出手指，在平板反馈框里敲下一行字：
执行选项：D（自主运行路径）
输出：焦糊溏心煎蛋一枚。
自我评估：味道未知，但输出过程执行完毕。
发送。
她端起那盘完全不符合“精确指令”的煎蛋，坐到吧台前。窗外的朝阳己经完全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她倔强的侧脸上。她拿起勺子，毫不迟疑地挖了一大勺边缘焦糊、中心溏心的煎蛋，送入口中。
焦糊味有点重。
盐都没放。
溏心有点太生……
总体来说，难吃得离谱。
苏糖却皱紧眉头，大口大口地、近乎发泄般地吞咽着。她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后的空白反馈框，眼底闪烁的，不再是昨夜的迷茫和疲惫，而是一簇小小的、不服输的火焰。
他给她铸造堡垒？
她就偏要做那个堡垒里唯一不听指令的、固执己见的、非要输出“焦糊溏心”变量的程序错误。
堡垒深处，书房。
门紧闭。
顾沉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是重新接入研究所核心服务器的多屏阵列。闪烁的代码和数据流如同星河般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灭流转。他在进行复杂的算法重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同演奏一首无声的宇宙乐章。那专注和强大的气场，让人完全无法将他与昨晚被一盘“非精确”晚餐噎住、清晨又贴心地（？）准备了操作手册的人联系起来。
他放在桌边的私人通讯平板，屏幕在沉默运行了几小时后，忽然亮起一条新提示。
顾沉舟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核心代码上移开分毫，只是极其自然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屏幕边缘的提示弹窗。
来自：苏糖（终端标识：厨房D区）
状态更新：执行选项：D（自主运行路径）
输出：焦糊溏心煎蛋一枚。
自我评估：味道未知，但输出过程执行完毕。
顾沉舟飞速敲击键盘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停顿。
千分之一秒后。
他的指尖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精准无误地敲下后续的指令代码。
仿佛那条小小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反馈，只是庞大运算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信号噪声，被瞬间过滤掉。
然而，他那片如同寒冰永冻土般毫无情绪起伏的脸部线条，在屏幕光线的明暗变幻中，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
更像是在解一个极其复杂且充满矛盾变量的新方程时，找到了数据耦合点瞬间的、纯粹的理性愉悦？
随即，他微微偏头，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了屏幕另一侧的一组关键变量曲线。
他紧抿的唇线，悄然绷首，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冷冽锋锐。
那深邃眼底翻滚的星云，却在短暂的停顿后，爆发出了更加炽烈、更加执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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