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暗红的血珠，如同濒死恒星最后的泪滴，从顾沉舟苍白蜷曲的指尖坠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苏糖被冻结的灵魂上。
书房像一个巨大的冰棺。中央空调最低温的冷风无声咆哮，将消毒水和浓烈酒精的气味冻成尖锐的冰棱，狠狠刺入鼻腔。满地的“公式残骸”——那些被疯狂撕扯、划烂、揉皱的纸张，如同他精密逻辑堡垒崩塌后的废墟，铺满了视线所及的地板。
而他，那个曾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风暴中心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蜷缩在这片废墟的中央。
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蜷缩而显得异常脆弱，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中绷紧、扭曲。白色的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脊背上，勾勒出濒临崩断的弓弦般的线条。头深埋在臂弯里，凌乱的黑发如同风暴后折断的羽翼，只露出一点毫无血色的、紧绷的下颌线。
那只右手！
那只曾掌控星辰、带来痛苦与脆弱、又在黑暗中给予奇异引导的手！
此刻，指关节上原本结痂的伤口被粗暴地重新撕裂，暗红发黑的血迹正从翻开的皮肉中渗出，顺着苍白得如同冰雕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
旁边，敞开的医用酒精瓶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沾满血污和消毒水的棉签散落一地，无声地控诉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净化”仪式——他在清洗！用冰冷的酒精和疼痛，一遍遍清洗那些他所无法容忍的“污染”，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触碰，还是来自自身失控的混乱之血！
自我熔毁！
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糖的视网膜上！她站在门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被极寒冻成了冰渣！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几天前他那剖心般的坦诚——“存在一个逻辑无法覆盖的缺陷区域”——此刻以最惨烈、最首观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这不是失控！
这是……系统崩溃后的……自毁程序！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蟒，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在咯咯作响。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那无声的颤抖和滴落的鲜血，比任何嘶吼都更具毁灭性的冲击力！
逃！
本能疯狂地尖叫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的熔毁核心！离开这个正在将自己撕成碎片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转身逃离的瞬间——
几天前，在冰冷公寓的走廊上，他死死扣住她手腕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慌和脆弱……
在暗室绝对黑暗中，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滚烫稳定力量的手……
还有他此刻蜷缩在地、无声滴血、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兽般的姿态……
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恐惧的冰层！
一股尖锐的、几乎撕裂心肺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那疼痛并非源于自身的恐惧，而是源于……他！
他正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用这种冰冷、沉默、却又无比惨烈的方式！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苏糖被冻僵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微弱得如同叹息。
她不能走。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熔毁！
巨大的恐惧和尖锐的心疼在她体内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那点微弱的痛感强行压下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如同踏入绝对零度深渊般，向前迈出了一步。
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她的皮肤。脚下踩到一张被揉皱的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如同惊雷！
蜷缩在地的身影猛地一僵！那剧烈颤抖的幅度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埋在臂弯里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抬起。
苏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几秒钟后，那剧烈的颤抖重新开始，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仿佛她这微小的靠近，如同投入熔炉的助燃剂，反而加剧了他内部的毁灭风暴！
苏糖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充满。她看着那滴落的鲜血，看着那无声颤抖的脊背，看着那敞开的酒精瓶……一股巨大的、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坝！
她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再次向前！高跟鞋踩在冰冷的纸堆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几乎是扑跪在了顾沉舟蜷缩的身体旁边！
“顾沉舟！”她嘶声喊道，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停下！快停下！”
她伸出手，目标不是他深埋的头颅，也不是他剧烈颤抖的肩膀，而是……那只正在滴血的右手！
她必须阻止他！
必须阻止这无声的自毁！
她的指尖带着冰冷的颤抖，带着巨大的恐惧，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猛地……握住了他那只沾满鲜血和消毒水、指关节伤口狰狞的手腕！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皮肤的瞬间——
“呃——！”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被触碰伤口的、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嘶鸣，猛地从顾沉舟埋着的臂弯里爆发出来！
那蜷缩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弹起！不！是挣脱！是反击！
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的力量瞬间从那具看似脆弱的身躯里爆发出来！
苏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从手腕处传来！天旋地转！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这股力量狠狠甩了出去！
“砰！”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桌边缘！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脊椎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桌沿滑倒在地！散落的纸张被撞得飞起！
而顾沉舟——
他猛地抬起了头！
苏糖在剧痛和眩晕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曾俊美无俦、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纯粹的、非人的冰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只有一片绝对的、如同宇宙深寒的、吞噬了所有光与热的……虚无！
他的瞳孔不再是深邃的星空，而是变成了两个纯粹的、毫无反光的、如同黑洞视界般的……绝对黑暗！
额角那道淡痕，此刻在窗外虚假星河的微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烧红的电路裂痕！
他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笼罩在摔倒在地、痛得蜷缩起来的苏糖身上。
那只被苏糖触碰过的、滴着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姿态，垂在身侧。指尖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他低下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毫无焦距地、冰冷地“看”着摔在地上的苏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扫描一件……突然闯入精密仪器内部、引发系统崩溃的……冗余故障零件。
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程序判定错误后的……清除指令，正从那片绝对虚无的黑暗深处，无声地弥漫开来。
苏糖仰着头，后背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巨大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
她触碰了他。
然后，她引爆了……最终形态的……熔断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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