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一种沉入骨髓、碾碎魂魄的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成了冰棱，悬停在凝固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林悦抱着果果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长椅上。女儿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又沉得像一座压在她心口、吸走她所有热气的冰山。那点微弱的鼻息，喷在她脖颈间，是冰凉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游丝。
急诊大厅惨白得刺眼的灯光，无情地泼洒下来，照着她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甚至泛着一点死气青灰的小脸。果果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微的、看不见的霜。林悦拼命用自己同样冰冷僵硬的身体包裹着女儿，破旧棉袄的每一丝褶皱似乎都被寒意浸透。她把脸紧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徒劳地传递着微乎其微的热量，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地在脸颊上冲开两道冰冷的湿痕。
“下一个！那抱孩子的！磨蹭什么呢？！”窗口后，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胖胖的脸上带着长期夜班特有的浮肿和冷漠，眼神扫过林悦和她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浓重的被打扰和嫌弃——又是一个没钱没势、只会添麻烦的穷鬼。
这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林悦几乎麻木的神经末梢上。她猛地从巨大的绝望和窒息中惊醒，如同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巨大的恐惧驱使着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身体撞在冰冷的水磨石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夫！大夫您行行好！快看看我女儿！她……她快不行了！浑身冰……冷！喘不上气……”林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哭腔和浓重的哀求如同裂帛，“烧……烧得厉害……求您……先给她看看……多少钱我们都……我们都……”她几乎是扑在柜台上，语无伦次，一只手死死抱着果果，另一只手慌乱无措地摸索着自己身上仅有的口袋——那个贴身放着的铁皮饼干盒！
“挂号费先交！”胖护士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刺耳，“没钱看什么病？！当医院是你们家开的慈善堂啊？挂号单！快拿过来登记！”
“挂……挂号……”林悦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让她完全乱了方寸。挂号？刚才……刚才门口那小窗……票……她猛地低头，看见刚才那个年轻的护士长给她的那张薄薄的、己经捏得有些变形的票据，此刻正被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边缘都汗湿了。
她像抓住救命符一样，将那张沾满冷汗的皱巴纸条，连同那个冰冷的铁皮饼干盒一起，颤抖着、胡乱地塞进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递物口！
“给……挂号……钱……在……在盒子里……”她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嗤！”胖护士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看也没看林悦那副哀求的死相，手指粗鲁地扒拉开那个生锈的饼盒盖子。
“哐当。”盖子掉在递物口里侧的铁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饼干盒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薄薄的、深蓝色的存折，静静地躺在盒底。
胖护士的胖手指不屑地伸进去，拈起那本存折。她甚至懒得翻开，只是扫了一眼那磨得有些掉色的深蓝色硬壳封面，眼神里的鄙夷和不耐烦瞬间化为了实质性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呵！就这么个破玩意儿？”她两根肥短的手指夹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像捏着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脏东西，在冰冷的空气里轻佻地抖了抖，声音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讥讽和质疑，“哪个乡下信用社的？里面该不会就剩几毛钱吧？就这？也敢拿来看病交押金？笑话！”
她的声音尖锐，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一瞬间，周围长椅上零星的几个病人家属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好奇打量的，有麻木看戏的，更有几个穿着相对体面、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眼神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混杂着厌恶和轻蔑的神情。
“啧啧……穷疯了……”
“抱着孩子来装可怜呗……”
“现在骗子手段多着呢，指不定是个拐子……”
“就是，孩子烧那样，看拿个啥破本儿糊弄……”
“别耽误人家真看病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冰冷的毒液，从西面八方渗透过来。那些目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刺穿、解剖、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巨大的屈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深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恐而剧烈颤抖起来！怀里的果果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震颤，发出一声更细微、更痛苦的呜咽。
“不是……不是……”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嘶吼，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息，“里面……里面有钱……有钱的……”
“有钱？”胖护士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拿出来啊！拿出来看看啊！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她说着，两根手指随意地一甩——“啪嗒！”一声轻响，那本被视作她们母女救命稻草的深蓝色存折，如同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被轻飘飘地丢在了冰冷的递物口边沿上，一半在里面，一半悬在外面摇摇欲坠！
“没钱就滚出去！别在这儿嚎丧！下一个！”胖护士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目光己经投向林悦身后那个抱着孩子、衣着还算干净的中年男人。
“大夫！求您！您看看存折！里面有钱！两千多块呢！”林悦的理智彻底被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冲垮！她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将上半身挤进那狭窄冰冷的递物口！“求您行行好！先给我孩子看看！她快没气了！她……”
她一边绝望地嘶喊，一只手本能地就要去抓回那本被丢弃在边缘、如同她们尊严般摇摇欲坠的存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硬壳封皮的刹那——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黑色污垢、散发着浓重汗臭和烟草味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粗糙的手指抢先一步，极其迅速、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和蛮横，狠狠抓住了那本存折！
“让开！挡着道儿了！”
一个粗鲁的男人声音响起。
林悦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浑身散发着馊味的壮汉，头发像枯草般粘结在一起，脸上油光光的，眼神浑浊中带着一丝凶戾和不耐烦。他根本没看林悦和她怀里的孩子，眼睛只死死盯住那本被抢过来的存折！他用两根手指粗鲁地捻开封皮一角，想要窥探里面的数字，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觊觎！
“还给我！那是我的！”林悦的大脑“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在巨大的恐慌和愤怒中瞬间冲上头顶！她不顾一切地嘶吼着，空着的那只手闪电般抓向自己的存折！那不仅仅是她救命的钱，更是她前世今生咬牙忍受的一切屈辱所换来的唯一凭证！是她果果活命的唯一希望！
“妈的！滚开！臭娘们儿！”壮汉被林悦的争夺激怒，眼中凶光一闪，粗壮的手臂猛地用力一搡！
“砰！”
林悦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抱着果果，哪里经得起这毫无防备的猛力推搡？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栽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悬空。
感受到怀里果果骤然惊恐的细微抽动。
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从西面八方裹挟而来。
下一秒——
“咚！！”
一声沉重、令人心悸的闷响！
林悦的后背和后脑，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撞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耳朵里充斥着刺耳的嗡鸣！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
痛！
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和后脑猛然炸开！
“哇——！！”
怀里的果果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彻底惊醒！巨大的惊吓和痛苦让她终于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哭嚎！那哭声尖锐、绝望，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恐惧！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如同垂死的鱼！
“果果！！”林悦被女儿的哭声狠狠刺穿心脏！巨大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她顾不上自己摔得几乎散架的剧痛，也顾不上后脑嗡嗡作响的眩晕感，挣扎着想立刻坐起来查看女儿！
就在她因为剧痛而扭曲、试图撑起身子的一刹那——
头顶上方！
那胖护士肥腻狰狞、写满刻薄和怒气的脸猛地放大！如同乌云罩顶！
一只带着冰冷橡胶手套的手，如同裹挟着阴风，带着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浓重的嫌恶，狠狠按在了她挣扎欲起的肩膀上！
“给我老实躺着！闹什么闹？！”胖护士的声音如同毒蝎的尾针，带着一股令人灵魂发寒的冰冷力道，死死压了下来！
冰冷的橡胶手套，巨大的力量，死死抵住她的锁骨！如同千斤巨石！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动弹不得！
窒息！
后脑撞击地面的余痛还在颅内疯狂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撕扯般的眩晕。后背抵着冰硬的石面，冷气仿佛能穿透皮肉，冻僵骨髓。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黏稠冰冷的沥青，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肺腑！
但所有一切——后脑的剧痛、后背的冰冷、肩胛骨被按压的钝痛、耳朵里刺耳的嗡鸣——都在女儿那一声凄厉变调的哭嚎中被狠狠搅碎！
“果果！！”林悦从灵魂深处爆发出嘶吼！声音带着濒死的颤音和滔天的恐惧！她如同被钉死在祭坛上的困兽，全身肌肉在巨大的惊怒和绝望中绷紧到极限！被死死按住的那侧肩膀疯狂地向上耸动，试图掀翻那只如同大山般压下的、带着橡胶味的肥手！另一只手则不顾一切地、死死地将怀里因巨大惊吓而拼命哭嚎挣扎的女儿更紧地搂住！仿佛那是她即将被深渊吞噬时最后能抓住的光！
“哇——！怕！妈！妈！疼！哇啊——！！”果果的哭声尖锐刺耳，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撞击的痛苦在本能的驱动下剧烈地踢打、挣扎！那双冻得发青的小手死命地在林悦脸上、脖子上抓挠，扯着她的头发！如同幼兽垂死的反扑！
混乱！绝望！剧痛！冰寒！
“松开！滚开！放开我女儿！！”林悦双眼赤红如血！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不知是舌尖咬破还是后脑撞击所致。她像一头彻底被逼疯的母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咆！那只没有被压制的胳膊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五根手指如同钢爪，狠狠掐进胖护士按在她肩膀上那只裹着橡胶手套的肥厚手腕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
“啊！！你个疯婆娘！松手！”胖护士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她眼中那种近乎实质化的、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戾气刺得心头一寒，下意识想缩手！
就在这力量对抗出现一丝空隙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响！
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白光！
林悦眼角余光瞥见那本深蓝色的存折！它在混乱中被林悦刚才本能抓扯胖护士手腕时带动的力道，甩飞了出去！硬质的封面边角，带着高速旋转时产生的锐利罡风，如同被掷出的飞刀，精准无比地——
狠狠划过那个壮汉的脸颊！
时间似乎凝固了极短暂的一瞬。
那壮汉脸上的凶戾和贪婪，僵在了油腻的皮肉上。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在他布满黑色油光的颧骨下方慢慢渗了出来。几秒钟后，细密的血珠才如同小虫般，沿着那条诡异的红线，争先恐后地冒出、汇聚，形成一道刺目的血痕。
温热粘稠的液体，缓缓滑下。混着汗水和油污，拉出一道污浊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脸。
当看到指尖那一抹鲜艳刺目的血红时——
“我——艹——你——妈！！！”
一声震彻整个急诊大厅、如同受伤野兽般暴戾、带着冲天怒火的狂吼，如同平地惊雷般轰然炸响！
壮汉脸上的凶戾瞬间被狂暴的狂怒取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因剧痛和颜面扫地而燃烧的野火！所有的贪婪、对存折的觊觎，在这一刻都被脸上那道火辣辣的伤痕彻底点燃，化为毁灭性的暴戾！他哪里还顾得上一本破存折？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弄伤他脸的臭娘们撕成碎片！
他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了依旧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护着孩子的林悦！碗口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林悦的脸狠狠砸了下来！
劲风扑面！
杀气刺骨！
林悦的瞳孔因极致的死亡威胁而骤然收缩如针！
胖护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惊得下意识缩回了手！
怀里果果凄厉的哭声仿佛被这巨大的拳风瞬间压制！
就在那如同铁锤般的拳头即将砸碎她鼻梁骨、骨节上粗硬的汗毛都清晰可见的刹那——林悦的脑子仿佛被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劈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冰冷的指令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身体猛地向右一拧！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果果死死护在自己的身下！用自己的后背肩颈处最硬的骨头去迎向那毁灭性的重击！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口发麻的巨响！
壮汉那几乎凝聚了全身暴怒力量的铁拳，重重砸在了林悦右肩胛骨偏上、颈肩连接的位置！
剧痛！
仿佛整块骨头瞬间被铁锤砸碎的剧痛！伴随着一声清晰的、让人牙酸的骨裂闷响！冲击力带着不可抗拒的巨力，狠狠贯入林悦的身体！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身体被带得重重向前一扑！
“咚——！”
她的前额，再次结结实实撞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血腥味！
这一次无比浓烈！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口鼻同时撞在地面，瞬间呛住，剧痛混合着窒息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只剩下粘稠的猩红、撕裂的嗡鸣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而就在这如同坠入血色地狱的剧痛眩晕中——
怀里的果果！
她本能收紧的手臂里，果果的哭声……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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