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永宁宫的气氛明显比往日凝重了几分。苏晚倾虽然表面上依旧从容淡定，处理宫务、面见嫔妃，一切如常，但锦书和小元子都能感觉到，娘娘的心思，有大半都放在了那个远在江南的沈墨初身上。
江南传回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永宁宫，又从小元子手中悄无声息地递到苏晚倾的案头。然而，关于沈墨初的有效信息，却少得可怜。他就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谜团，背景干净得近乎诡异。只知道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未曾婚娶，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江南文人士子间的宴饮雅集，商场上的事情也多交由得力下属打理，本人轻易不露面。越是如此，苏晚倾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一个年轻人，能在短短数年内，于豪强林立的江南商界闯出如此名堂，背后若无依仗，单凭个人手段，怕是难如登天。”苏晚倾捻着一份密报，声音清冷，“可偏偏查不到他与任何京中权贵或地方大员有明确的勾连。此人，藏得很深。”
小元子低声道：“娘娘，我们的人回报，说这个沈墨初……似乎有一种能让人不知不觉信服于他的本事。与他打过交道的商人，都说他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且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江南大商行东家，在他面前也多是恭恭敬敬。”
“看穿人心？”苏晚倾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若真是如此，此人倒是个难得的对手。
她决定不再被动等待。既然查不到他的底细，那便主动去试探一番。
“陛下近来可有提及江南漕运之事？”苏晚倾状似随意地问锦书。
锦书回道：“提过两次。一次是夸赞娘娘深谋远虑，漕运改道利国利民。另一次则是听闻江南那边有些阻力，龙颜似乎略有不悦，说要派个得力的钦差下去，好好整顿一番。”
苏晚倾心中一动。萧景珩生性多疑，但也刚愎自用，尤其在树立了“明君”形象之后，更不容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沈墨初的行为，无疑是在公然打他的脸。
“你去向陛下建言，就说江南之事，宜疏不宜堵。”苏晚倾缓缓开口，“沈墨初等人虽有不当之举，但其在江南商界影响力甚大，若处置过当，恐激起民变，反而不美。不若先礼后兵，派一位言语温和、处事圆融的官员，以安抚为主，晓以利害。看看那沈墨初，究竟是真有通天之能，还是虚张声势。”
她没有首接说出沈墨初的名字，但意思己经很明显。她想通过朝廷的力量，去拨动沈墨初这潭深水，看看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这也是一种试探，她想看看，面对朝廷的压力，沈墨初会如何应对。
锦书领命而去。
数日后，圣旨下达，果然如苏晚倾所“建议”的那般，并未首接采取强硬手段，而是任命了一位素以“老好人”著称的礼部侍郎，前往江南，名为“宣慰”，实则也是一种姿态。
苏晚倾静静等待着江南的消息。她推演过数种可能：沈墨初可能会慑于朝廷天威，暂时收敛；也可能虚与委蛇，与钦差周旋；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彻底撕破脸皮。她试图用前世对付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的经验，去预判沈墨初的每一步。
然而，江南传回的反馈，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位礼部侍郎到了杭州，沈墨初竟亲自出城迎接，礼数周到，姿态谦卑。面对侍郎的“晓以利害”，他一不辩解，二不推诿，只是恭敬聆听，时不时点头称是，仿佛对朝廷的政策理解得十分透彻，也十分支持。
但当侍郎提出希望他配合新设漕运衙门，带头执行新政时，沈墨初却面露难色，言辞恳切地表示，他个人是万分愿意为朝廷分忧的，奈何江南商情复杂，涉及的商户众多，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他虽有薄名，却也难以一手遮天，强迫所有人都听他的。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钦差大人，江南民风彪悍，若强行推进，恐真会引发不可收拾的乱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忠君爱国”的立场，又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还将“可能引发民变”的责任，若有若无地推向了朝廷。
那位老好人侍郎，被他一番太极推手弄得晕头转向，几次三番想要抓住他的错处，却都被他用看似恭顺实则油滑的言辞轻轻化解。最终，侍郎大人在杭州盘桓了半月，除了得到沈墨初一堆口头上的“支持”和“理解”，以及几场盛情款待之外，漕运新政的推行，依旧是寸步难行。
“娘娘，您瞧瞧，这是那沈墨初托钦差大人转呈给陛下的一封信，说是……陈情表。”小元子将一封制作精美的信笺呈上，语气有些古怪。
苏晚倾接过，展开细看。信中的言辞极尽谦卑恭敬，先是盛赞了陛下的圣明，又痛陈了江南漕运的积弊，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诉说新政推行可能带来的“隐患”，什么水土不服，什么百姓生计艰难，洋洋洒洒数千言，看似句句在理，实则处处透着要挟的意味。最让苏晚倾感到心惊的，是信中对江南民情、商路、乃至一些地方官员隐秘事务的了解，竟比她通过情报网搜集到的还要详尽、精准。
这哪里是陈情表，分明是一封包裹着糖衣的挑战书！
苏晚倾将信纸缓缓放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的重生，她所依仗的两世记忆，在面对这个沈墨初时，似乎正在一点点失效。她能预判柳如烟的狠毒，能洞悉张贤妃的贪婪，能算计那些朝臣的心思，因为那些人，那些事，都在她前世的轨迹之中。
可这个沈墨初，却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他的行事风格，他的思维方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完全超出了她记忆的范畴。她引以为傲的先知能力，在他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他知道我在试探他。”苏晚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这封“陈情表”，看似是写给皇帝的，但字里行间，却仿佛在回应她的试探。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洞悉了朝廷的意图，也洞悉了她这个幕后推手的存在。
“娘娘……”锦书看着苏晚倾紧锁的眉头，有些担忧。她从未见过娘娘露出这般凝重甚至带着些许挫败的神情。
苏晚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沮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墨初的出现，或许正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新的考验。既然记忆不再是万能的依仗，那她就必须依靠纯粹的智慧、谋略和临场应变去战胜他。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苏晚倾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不仅聪明，而且行事诡秘，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我们，或者说，对我很了解。”
小元子心中一惊：“娘娘是说，他可能……己经知道是您在背后……”
苏晚倾没有首接回答，只是道：“他未必知道我的全部底细，但他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并且，对我充满了警惕和……或许还有一丝好奇。”
她想起密报中提到，沈墨初曾无意间向钦差身边的随从打听过“京中可有哪位娘娘，既有经世之才，又深得陛下信重”。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深意。
这个沈墨初，不仅在防守，甚至在尝试反向窥探她。
苏晚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明亮的月色。她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新审视手中所有的信息和资源，重新制定对付这个新敌人的策略。这个挑战，将迫使她走出仅仅依赖前世记忆的舒适区，去发掘和运用更多她曾经拥有，或者不曾意识到的能力。
“锦书，传我的命令，江南那边的人，暂时停止对沈墨初的一切主动调查，转入全面潜伏和静默观察。”苏晚倾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份以往没有的锐利，“既然他喜欢藏，那我们就比他更能藏。我要看看，这个沈墨初，究竟想在江南掀起多大的浪。”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沈墨初的回应，绝不会仅仅是这一封“陈情表”。他就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而那支瞄准她的箭，或许己经在弦上了。
(http://www.xsdingdian.com/book/JUS3/)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xsdingdian.com。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www.xsdingd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