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爆闪的强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穿透雨幕扎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五六辆警车堵死了厂区大门，红蓝光芒映着仓库铁皮上流淌的泥水，晃得人头晕目眩。拆迁队的挖掘机熄了火，像僵死的钢铁巨兽杵在雨里。工人们攥着铁钎钢管，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无声地挡在周洪涛和那堆积如山的设备前。
慕沉渊手里的银色U盘还在滴水，表面沾着刚从泥浆里捞出的污渍。伞早不知掉去了何处，昂贵的羊绒大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将他挺首的脊背压出些微弧度。但那双眼，透过淋湿的额发，依然锐利如鹰，死死锁着周然手里那个正在持续发出“嘟…嘟…”忙音的老式手机。
“油钱？”他声音不大，却被警笛的空挡清晰地放大，带着被冷水浸过的、格外刺骨的冰冷，“周小姐这通电话，够送多少人去喝警局的免费茶？”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举起平板，屏幕亮起！一段明显是从老式银行监控录像翻拍的模糊画面跳出——灰暗的画面里，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脊背略显佝偻的周洪涛站在银行柜台前，正将一摞厚厚的百元钞票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柜台的防弹玻璃上，模糊地反印着网点名称：城西支行！ 而日期水印，赫然是二十年前！
录像戛然而止！助理点开下一张清晰的翻拍照——一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银行取款凭条！账户名：宏昌机械厂工会困难补助专项账户！ 取款金额：50,000元！ 经办人签名栏，是周洪涛那辨识度极高的、略带潦草但筋骨分明的签名！
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单调而巨大的噼啪声。
老厂长周洪涛猛地倒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警灯的闪烁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凭条翻拍照片，里面翻涌着惊恐、屈辱和一种被深埋多年秘密突然曝光的巨大冲击！贵族小学的学费……那天从银行揣出来滚烫的五万块……妻子拿到钱时喜极而泣的眼泪，和随后医生宣告噩耗时的冰冷……交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爸！”周然低吼一声，上前一步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冰水顺着她的发梢滚落，肩胛处的伤疤在湿透的衣衫下隐隐作痛。她迎上慕沉渊那胜券在握般的冰冷视线，手里的按键手机，那单调的“嘟…嘟…”声依然执着地回响在风雨里，像垂死的心跳。
“慕总的‘铁证’……拍得真够清楚。” 周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目光扫过取款凭条上刺目的金额数字，“宏昌厂工会的困难补助账户，二十年前账上能动用的活期就剩不到六千。”她突然抬起手，指向工棚屋檐下一个正被工友搀扶着、浑身淋透、不停发抖的老人，“赵师傅！1998年10月17号上午，您是不是抱着你家高烧抽筋的小孙子跪在厂门口？！”
一首像尊雕塑般沉默的老焊工赵得志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眶瞬间红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沙哑悲鸣：“是…是我！孩子烧得快没了！诊所看不了让赶紧送儿童医院救命……可钱……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他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旁边年轻工友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上午九点二十，”周然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穿透雨幕，“城西支行对面那家邮电储蓄所的玻璃门摄像头，拍下您跟我爸在门口说的话！”她掏出另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迅速点开一张更为模糊、晃动厉害的视频截图！画面里，依稀可见银行门口，周洪涛弯着腰，正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塞进抱着孩子的赵师傅怀里！赵师傅激动地跪下了半个身子！
“银行内部录像只能存十五年！”慕沉渊的助理急忙插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个…”
“邮电储蓄的门卫大爷干了三十年！”周然厉声打断，目光灼灼盯着助理，“他记得那天早上雨特别大，一个抱着娃、淋得像落汤鸡的老工人求路，是宏昌厂的周厂长脱了外套裹着孩子冲进旁边医院挂号处！医院急诊的预交押金单——”她手指滑过屏幕，一张发黄的收据照片弹出，日期时间清晰：1998年10月17日 09:47！收款金额：50,000元！票据右下角的“预交人”手写签名：周洪涛！盖着市儿童医院的收费红章！
死寂！只剩下雨声和远处警笛未熄的嗡鸣。
“我爸从厂工会的池子里抽了五万水……”周然扶着几乎的父亲，声音在雨中回荡，字字钉入人心，“救命用的！工友的命！”她逼视着脸色阴沉的慕沉渊，“这录像……够不够算‘挪用’？！要不要把赵师傅当年开颅救回来的孙子也叫来……问问这‘赃款’花得值不值？！”
“值！”赵师傅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指向慕沉渊，“砸锅卖铁俺也认！周厂长是俺全家的……”
“哄——”一声巨响打断了悲愤的呐喊！一辆挖掘机突然重新点火启动！巨大的铲斗高高举起，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刺耳噪音，狠狠地朝着仓库大门旁堆放设备零件的区域砸去！那里除了机器，还站着几个惊呆了的年轻工人！
“躲开！”周然厉喝！下意识就要将父亲护在身后！工人们炸了锅，瞬间朝挖掘机涌去！场面瞬间混乱！
挖掘机驾驶室里，司机满脸戾气，显然是被人指使，要强行制造混乱，趁乱毁了那些可能的关键设备！
“拆！给老子把这破厂拆干净！”李科长趁着混乱，躲在一台铲车后面，对着步话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脸因激动和恐慌而扭曲变形！
几台大型设备在巨大的钢铁铲斗下摇摇欲坠！价值不菲的精密零件瞬间被铲飞、砸瘪！烟尘混着泥浆飞溅！
“护住车床！”老厂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周然，像头护崽的猛兽扑向一台摇摇欲倒的老式机床，“这是咱吃饭的家伙！坏了拿什么给工人开工资！”他枯瘦的身体死死抵在冰凉的机器外壳上，瞪圆的眼睛赤红如血！
工人们被老厂长的举动惊住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吼！钢管铁钎敲得叮当乱响，有人不顾危险去抬沉重的零件，有人爬上设备架子试图阻止铲斗靠近！
“都住手！”警笛中终于爆出威严的喝止！一队持盾特警快速突入混乱区域，迅速将挖掘机团团围住！冰冷的枪口指向驾驶室！
“下车！抱头蹲下！”
混乱被强行压制。现场一片狼藉。周然站在泥水横流的地上，剧烈地喘息，冰桶不知何时打翻在地，护士服和那本塑封的账册半泡在泥里。父亲的背影像一块刻满风霜的礁石，死死贴着那台老机床。慕沉渊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条往下淌，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唇角透着一丝被强行破局的冷怒。
警员开始维持秩序清场。一辆黑色凯雷德突然冲破雨幕，急停在警车旁边。车门推开，周然的闺蜜林雅芝撑着伞冲下来，怀里紧紧搂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跑得气喘吁吁。
“然然！检察院！案子……案子受理回执下来了！”林雅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扑过来把文件袋硬塞进周然湿透冰凉的怀里，“你托老王律师递的关于苏慕两家合谋、非法篡改矿脉检测数据、巨额合同欺诈的审计线索！”文件袋湿淋淋的，但封口处那鲜红的检察院收案专用章，却像烙铁般醒目！
周然心头猛地一颤！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慕沉渊。
几乎在她目光转过去的瞬间，慕沉渊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个没有任何署名、只有简短代码的短信疯狂弹出：
【F项目资产池：熔断触发】
【核心资方通知：资金抽逃路径冻结】
【合作通道强制终止通知函 己送达】
屏幕幽暗的光线映亮慕沉渊瞬间冻结的瞳孔！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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