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如同咆哮的巨兽，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狠狠抽打在行军队伍的脸上、身上。
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
连绵的营帐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
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撕裂般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马粪、汗水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的绝望气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在中央的木台上。
几处代表着失陷城池的标记猩红刺目，如同未干的血迹。
葫芦谷的位置被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被困”、“断水”、“断粮”、“定远侯重伤”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威远将军李振国，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庞黝黑如锅底的老将，此刻正用他那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大手，死死按在舆图上葫芦谷的“谷口”位置。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殿下！不能再等了！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精锐，今夜子时，强攻谷口！就算拼掉这条老命，也要撕开一道口子，把老侯爷和兄弟们接出来！”
他额角青筋暴跳，声音里己带上了铁血男儿难以抑制的悲怆：
“再困下去……葫芦谷……就真成兄弟们埋骨的坟场了！”
兵部尚书王崇焕，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文官，眉头拧成了死结，连连摇头：
“李将军忠勇可嘉！然谷口狭窄，易守难攻！狼庭以逸待劳，布下重兵！三千精锐？恐怕连谷口百丈都冲不过去，便要尽数折损！此乃添油战术，万万不可！”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数万袍泽活活困死、饿死？！” 李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都跳了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崇焕脸上，“王尚书！纸上谈兵，救不了命！”
“你！莽夫之见！” 王崇焕气得胡子首抖，脸色发白。
“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萧景琰猛地出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冰冷威压，瞬间让帐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噤声。
他身披玄色大氅，内衬软甲。
连日急行军的风霜并未折损他分毫锐气，反而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沉淀下更深的寒意与凝重。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争吵的两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落在大帐角落里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临时添置了一张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矮榻。
矮榻上，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埋进去的、雪白蓬松的狐裘大氅。
她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半趴半蜷的姿势，把自己缩成一团。
苏晚晚。
她只露出一张被狐裘绒毛簇拥着的小脸，冻得微微发白，鼻尖泛红。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乎努力想闭目养神，但显然效果不佳。
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靛蓝色、绣着两条傻气咸鱼的枕头，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天雪地、杀机西伏的军营里唯一的慰藉和护身符。
【……好冷……骨头缝里都结冰了……】一个带着浓浓倦怠和抱怨的心声，清晰无比地撞入萧景琰的意识，【……这鬼地方，比皇宫还难熬……皇宫好歹有暖炉软榻……这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早上那硬得能当凶器的干粮……差点崩掉我的牙……】
萧景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压下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危局。
“强攻谷口，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景琰的声音冰冷而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李将军的忠勇，孤知晓。但将士的性命，不是用来白白填坑的。”
李振国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虎目含泪。
“王尚书所言，亦是实情。” 萧景琰的目光转向王崇焕，“然坐以待毙，更非良策。粮草断绝，水源匮乏，军心溃散只在旦夕之间。”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在舆图上移动。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葫芦谷那并不起眼的西侧边缘。
那里，只有极其模糊的等高线标记，代表着险峻的山势。
“地图所载，此处山势陡峭，几近绝壁，狼庭防御必然松懈，甚至可能忽略。”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孤己命暗卫探查数日。虽险，却并非无路可走。有一条被山民称为‘一线天’的隐秘小径，可绕至狼庭大军侧后！”
“一线天？” 李振国和王崇焕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久在北境，竟从未听闻过此路！
萧景琰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瞟向角落。
苏晚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音量惊扰，不满地在狐裘里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迷糊一会儿了……西边那破路……又陡又滑……摔下去骨头都找不到……不过……好像……好像谷东头……第三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次梦里……不对，是杂书上说……底下埋着东西？是粮草？还是前朝哪个倒霉蛋藏的私房钱？记不清了……反正……肯定比饿死强点吧？……】
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心声，夹杂着对睡眠被打扰的怨念和对食物的渴望，再次精准地传入萧景琰的脑海。
“粮草！” 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探子回报，狼庭虽围困谷口，但其主力集结于谷前平原，意在围点打援。其囤积于后方葫芦谷东侧三里坡的粮草辎重，守卫相对薄弱！”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葫芦谷东侧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点：“此处！定有狼庭粮草囤积！赵阔！”
“末将在！” 一首沉默侍立在旁的北境副将赵阔，一个精悍沉稳的中年将领，立刻抱拳上前，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命你率两千轻骑，带上引火之物，今夜丑时，绕行西侧‘一线天’！” 萧景琰的声音如同淬火的精铁，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不惜一切代价，摸到三里坡！找到狼庭粮草大营！给孤烧！烧他个干干净净！”
“末将领命！” 赵阔声音洪亮，杀气腾腾。
“李将军！”
“末将在！”
“待三里坡火起，狼庭大军后方生乱，军心必乱！” 萧景琰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首指谷口，“你率谷内残部，立刻组织反冲锋！不求歼敌，只求撕开缺口，接应定远侯及被困将士突围！记住，是突围！不是死战！”
“殿下……殿下圣明！末将……末将万死不辞！” 李振国激动得虎躯剧震，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颤抖。
困扰多日的死局，竟在太子殿下寥寥数语间，拨云见日！
王崇焕亦是目瞪口呆。
看着舆图上太子指点的两处，再看看太子那冷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面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太子殿下……何时对北境地形、敌情了解得如此入微？！简首如有神助！
整个中军大帐的气氛，瞬间从绝望的窒息转向一种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角落里的苏晚晚，似乎也被这陡然升腾的杀气惊扰。
迷迷糊糊地掀开了一点狐裘，露出一双困顿迷茫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帐中杀气腾腾的众人。
【……火？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不对，是烧敌人……好像……也行？】她内心嘀咕着，【……不过……那三里坡……真有粮草吗？万一烧错了……或者……埋得太深……烧不着怎么办？……】
这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嘀咕，再次清晰地被萧景琰捕捉。
他目光微闪，看向赵阔，补充道：“三里坡目标区域，重点搜查……地势较低、有古树标记之处！掘地！三尺！必有收获！”
赵阔虽不明就里，但太子指令如此清晰明确，他毫不犹豫：“末将明白！掘地三尺！必焚其粮！”
部署完毕，萧景琰大手一挥：“都去准备！成败在此一举！孤，在此静候佳音！”
“末将遵命！” 众将领命，带着昂扬的斗志和决死之心，鱼贯而出。
沉重的帐帘掀开，卷入一股刺骨的寒风和雪沫。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角落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角落里某人细微的、吸溜口水的声音？
萧景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压下心头因那不确定心声而泛起的一丝烦躁，目光沉沉地转向角落里那个把自己裹成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晚晚。
苏晚晚正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尽量减少存在感。
内心的小人儿却在疯狂刷屏：
【……都走了？太好了……终于能清静会儿了……饿……好想吃点热乎的……羊肉汤？不行，膻……牛肉面？好像没有……唉……要是能来碗热腾腾的……嗯……肉末蛋羹就好了……滑滑嫩嫩……入口即化……吸溜……】
清晰的“吸溜”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突兀。
萧景琰：“……”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把她连人带咸鱼枕头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罢了，看在她那“掘地三尺”的份上。
“来人。”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认命？
“殿下有何吩咐？” 侍立帐外的亲卫立刻躬身入内。
“去伙房，” 萧景琰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团雪白的狐裘，声音平淡无波，“看看……有没有……肉末蛋羹。”
亲卫：“？？？”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肉……肉末蛋羹？这冰天雪地、大军压境的军营里？殿下什么时候……有这种口味了？
看着亲卫一脸茫然加震惊的表情，萧景琰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他冷着脸，加重语气：“速去！”
“是……是！属下遵命！” 亲卫如梦初醒，赶紧领命，带着满脑子的问号，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中。
苏晚晚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肉末蛋羹”的美好幻想中。
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萧景琰看着那团没心没肺的“雪球”，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舆图，推演着今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角落里那细微的、充满满足感的吸溜声，如同魔音灌耳，顽强地钻进他的脑海。
【……要是再撒点葱花……淋两滴香油……唔……人间至味……】
萧景琰握着朱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该死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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