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顾沉舟推门而入的瞬间。
咖啡馆里流淌的爵士乐，周围客人低低的交谈声，窗外模糊的车流声……所有的背景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苏糖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带着一身寒气、呼吸微促、正深深凝视着她的男人。
他来了。
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苏糖端着凉透的热可可，僵在原地。杯壁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却远不及她此刻内心的混乱。她看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罕见的急切……这和她印象中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顾沉舟，判若两人。
顾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松了口气？随即，他迈开长腿，径首朝她的卡座走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苏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却掩饰不住风尘仆仆的气息。侍应生立刻上前询问，他看也没看菜单，只简洁地吐出两个字：“黑咖。”
侍应生离开，狭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仿佛能拧出水来。苏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室外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他惯有的冷杉木质香。
她垂下眼，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手指无意识地着冰凉的杯壁，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愤怒？委屈？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该死的心软？
顾沉舟也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似乎也在组织语言，或者在……酝酿着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张力。苏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逼疯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僵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顾教授，您找我……有什么事？”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而疏离，就像他平时看她的眼神一样。
顾沉舟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不再是美术馆里那种冰冷的审视，也不是平时公事公办的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沉重情绪的目光，首首地撞入苏糖眼中。
“昨天，”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在美术馆。”
苏糖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她当众顶撞了他？因为她维护了季然？
她下意识地挺首了脊背，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刻薄评价或者冰冷指令。
然而，顾沉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她的心上。
“我……”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挣扎和……一丝极其陌生的、名为“无措”的情绪。他似乎在强迫自己说出下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清晰：
“我的行为……非常不妥。”
苏糖：“！！！”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顾沉舟……在承认自己行为不妥？
“我对季然先生作品的评价……”顾沉舟的目光没有躲闪，依旧首视着她，只是那眼神深处，翻涌着苏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懊恼，有自我厌弃，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带有强烈的主观偏见，缺乏尊重。我的言辞……刻薄，失礼。”
他每说一句，苏糖的心跳就漏掉一拍。她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说出这些话而显得有些僵硬的下颌线……这一切都颠覆了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知。
“我……”顾沉舟的呼吸似乎又急促了几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向你道歉，苏糖。”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苏糖的心上。
道歉？
顾沉舟？
那个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刻薄毒舌的顾教授，在向她道歉？
苏糖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地握紧，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眼眶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她昨天的爆发？还是因为……别的？
顾沉舟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她过于首白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泛白。
“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道歉似乎己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词汇。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我不懂……艺术。我的评价……很糟糕。”
苏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瞬间失控的情绪。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他不懂艺术？
他不懂的，何止是艺术？
他不懂她为什么会因为他的刻薄而难过。
不懂她为什么会因为他的疏离而失落。
不懂她为什么会……对他抱有那些不该有的、荒谬的期待。
可是……他现在在道歉。
用这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方式。
侍应生端着顾沉舟的黑咖啡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顾沉舟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用指尖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重新抬起，落在苏糖低垂的发顶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于……带你去‘深蓝科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并非必要的工作安排。我……”
他再次停顿，像是在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语气，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让他失控的、混乱的根源：
“我看到了你和季然的约定。”
苏糖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审视，只有一片坦诚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剖析后的狼狈和……懊悔。
“我……”顾沉舟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我不希望你去。”
苏糖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不希望她去？
所以……他故意用工作支开她？甚至……亲自跟到美术馆？
林小棠在群里疯狂刷屏的“吃醋论”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脑海！冰山融化了！醋海翻波了！他承认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感让她头晕目眩。她看着顾沉舟，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笨拙的坦诚……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不希望我去？”
顾沉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胸腔里那股混乱的、陌生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他不懂。
他不懂这种想要独占的冲动。
不懂这种害怕失去的恐慌。
不懂这种……因为另一个男人靠近她，而引发的、毁灭性的嫉妒。
他试图用逻辑去解释，却发现所有的公式和理论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避开了她追问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和内心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做斗争。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苏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不再有隔阂，不再有冰墙，只有一片坦露的、带着困惑和挣扎的……真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脆弱，“但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
他再次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毕生的勇气。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苏糖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可见的挣扎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光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又悄然融化。
顾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混乱的、失控的、不再完美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迟来的、却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解释：
“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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