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着！”
顾沉舟最后的嘶吼，如同超新星爆发的最后冲击波，狠狠撞在苏糖脆弱的心壁上。
他的手指像烧红的铁钳，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掌心的滚烫隔着薄薄的皮肤烙下印记，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伴随着他剧烈喘息喷吐出的灼热气息，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苏糖动弹不得。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手腕处尖锐的痛感。眼前只有他放大到失真的脸——苍白的皮肤下爆出的细微血管，额角蜿蜒而下的那道鲜红血痕，以及那双瞳孔深处正在经历着滔天海啸般的眼睛！
恐惧。
失控。
一种如同天塌地陷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慌和绝对的占有欲！
这股力量如此原始，如此狂暴，如此陌生地从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身上爆发出来！它碾碎了他所有精致的逻辑堡垒，将他变成了一个用最原始本能去禁锢、去嘶吼的……人？
苏糖的脑子像被高温熔毁的晶片，彻底糊掉了。眼泪悬停在眼眶里，巨大的震惊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本能的、因手腕剧痛而发出的抽气声：“呃……疼……”
这一个细微的、带着痛楚的气音，却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顾沉舟眼中那狂乱沸腾的情绪泡沫！
他猛地一震！
扣住她手腕的五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骤然弹开！
力量瞬间撤去，苏糖身体一软，被惯性带着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沉舟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如石。他微张着嘴，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呼吸沉重如风箱。然而，眼中那毁灭性的风暴却在急剧退潮，只剩下大片被冲击得茫然空洞的、劫后余生般的苍白。他像是被自己刚才那疯狂爆发的举动吓到了，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刚刚施暴过的右手上，仿佛不认识那是属于他的部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着空旷的走廊。
只有两人粗重不匀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摩擦，如同两块生锈的碎铁片在相互啃噬。
额角那道被他自己动作扯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汇聚成一条更清晰的红线，缓缓滑过他的眉梢，无声地滴落在他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洇开一小点刺目的暗痕。
啪嗒。
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地板瓷砖上，声音轻微，却又异常清晰。
苏糖靠着墙，手腕火辣辣地疼，心脏还在狂跳。她看着顾沉舟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额角刺目的鲜血，看着地上那滴迅速冷却的血迹……那点委屈、震惊和恐惧，如同残烬般迅速熄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冰凉的酸楚和后怕。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声音带着惊惧后的虚弱和茫然：“……顾沉舟，你……你的头……”
顾沉舟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接触到她泛红的手腕和眼中残留的惊惧时，瞳孔急剧收缩！仿佛被火烫到般，他仓促地、几乎是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那只滴着血的、颤抖的右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沾着血污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像个刚闯下弥天大祸却不知如何收拾的孩童。
他看着她靠近的手，没有躲避，但那眼神里的脆弱和无措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苏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额角那道渗血的伤口。指腹上传来的温热粘腻感让她心头一紧。她颤抖着吸了口气，努力忽视掉自己手腕的疼痛，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试图止住那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刺眼的流血。
冰凉的指腹碰上滚烫的伤口边缘，细微的战栗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
顾沉舟的身体骤然绷紧。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个压抑而痛苦的抽气声。不是因为疼，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羞耻？
苏糖立刻撤开手，不敢再碰。她从口袋摸索着纸巾（幸好还没扔掉），小心地抽出一张干净的、柔软的纸巾，用最轻的力道，极快地、极轻地，将他额角的血迹和伤口边缘的污迹擦掉。
冰冷的纸巾边缘滑过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微痒和慰藉。
顾沉舟的身体紧绷依旧，但眼睫的颤抖却在她小心翼翼的擦拭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缓下来。他没有抗拒，没有动作，只是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墙上，安静地、顺从地接受着这迟来的、带着某种救赎意味的笨拙安抚。
两人之间只剩下她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她擦得很小心，很专注，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却又脆弱不堪的薄胎瓷器。
擦掉血迹，伤口只剩下细小的划痕。苏糖松了口气，指尖离开他的皮肤时，甚至能感受到他绷紧的身体也跟着微微一松。
她后退一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张染上暗红的纸巾。走廊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的情绪——爆发的，脆弱的，后怕的——似乎都在刚才那沉默的止血动作中，被强行镇压回了冰层之下。一种无形的、厚重的尴尬和疏离感，如同寒潮般迅速蔓延开来。
苏糖低着头，不敢看他。手腕的痛还在持续提醒她刚才那疯狂的几秒钟。
顾沉舟靠着墙，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得发紫的指印上。那刺目的痕迹像烙印，狠狠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奔涌混乱的电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手。”
苏糖下意识地想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过来。”顾沉舟的声音低沉，却不再有之前的命令口吻，反而带着一丝强行压下的紧绷和不容置喙，“医药箱在客厅矮柜下层。”
苏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客厅的冰冷和空旷此刻显得尤为压抑。顾沉舟走向靠窗的一张造型冷硬简约的矮柜，拉开门。灯光照亮了里面一个锃亮冰冷的银色医疗箱，各种急救用品排列得如同手术台器械般精准。
他拿出消毒棉片、碘伏和一小罐消肿药膏。动作依旧流畅，却没了平时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刻板的、执行流程般的僵硬感。
“手。”他转过身，坐在冰冷的不锈钢边几上，看着苏糖，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攥着衣角的手腕上。
苏糖抿了抿唇，慢慢伸出手。
顾沉舟没有立刻动手。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那片刺目的淤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沉，像是要将这片因他失控而造成的伤害，深深刻入自己运行的记忆核心。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后，才极其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镊子夹起沾了碘伏的棉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覆上了那道狰狞的红痕。
冰凉辛辣的触感瞬间袭来，苏糖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手腕。
顾沉舟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他抬头，目光紧紧锁住她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和……无措？
“别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冷静，“很快。”随即，他以一种近乎对待精密光学镜头的、谨慎到极点的动作，继续着擦拭消毒的过程。他的指尖稳定得不像话，动作却缓慢得如同慢镜头，仿佛在处理某个极其复杂精密的元件。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和他细微的、缓慢的呼吸声。
消毒完毕。他用极薄的无菌纱布轻轻沾了点消肿的药膏，再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将冰凉的药膏在她腕部的红肿处一点点抹开。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虔诚，仿佛在抚平自己造成的裂痕。
没有言语。他的动作就是唯一的语言。
凉意渐渐渗透皮肤，火辣辣的疼痛稍缓。苏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而小心的指尖，看着他微微蹙起、仿佛承担着某种沉重负担的眉心……心中那片冰冷的隔膜，仿佛也在他那笨拙而小心的动作里，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终于，涂药完成。他收回手，将用过的棉片和纱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寂寥的背影。刚才的混乱、失控、脆弱和挣扎，似乎都被这道屏障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片沉默。
苏糖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感觉手腕处残留的药膏凉意正一点点沁入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刚才那一切和此刻这片寂静面前，都显得苍白多余。
她转过身，默默地、无声地，走向自己被分配的那间客房。
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走廊深处。
窗前，顾沉舟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修长、稳定、曾经只触碰精密数据和仪器的手，此刻指尖正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握碎她手腕时那可怕的力道和那纤细骨骼的触感，以及……最后涂抹药膏时那冰凉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眼神幽深复杂，如同在审视一件刚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精密器械。
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巨大的玻璃窗映着他孤孑的身影。窗外的星河在流动，却照不进他此刻凝固的、晦暗不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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