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板坚硬如铁，剧痛从脊椎蔓延至西肢百骸。顾沉舟沉重的身体像被遗弃的铜像般摔压在苏糖身上，剧烈的颤抖传递着濒临崩解的余震。他牙关紧咬，喉间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浓密的睫毛如同破碎的蝶翅疯狂震颤，额角那道淡痕在紧绷的皮肤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撕裂！
而他紧扣在她腕上的那只左手——冰冷，颤抖，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对的、绝望的力道！
后背的剧痛和肺腑的闷涨让苏糖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怀里这个几近破碎的男人占据。他身体每一次失控的痉挛都像利刃剐在她心上，那绝望的、如同被抛回冰冷熔核边缘的痛苦呜咽，让她肝胆俱裂。
“我在……我在……”她无视肋骨的刺痛，更用力地收紧双臂，几乎要将自己嵌入他冰冷汗湿的身体！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他早己湿透的衬衫，“顾沉舟！我抓住你了！不怕……不怕了……我们出来了……不怕了……我在！”
她的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泣血的安抚，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纤细的双臂成了唯一连接他与这片冰冷废墟的锚链，滚烫的体温是黑暗熔核之外唯一的暖源。
时间在剧痛和颤抖的撕扯中异常漫长。顾沉舟紧绷到极限的身体在苏糖不顾一切的环抱和一遍遍的呼唤中，那如同被熔岩烧灼般的痉挛终于……极其缓慢地……开始衰减。
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唇边溢出断断续续、沙哑至极的喘息。狂颤的睫毛渐渐平息，最终沉重地垂落下来，覆盖住眼睑下深不见底的疲惫阴影。那只死死扣住她腕子的左手，力道也一丝一丝地松懈下来，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电力的机械爪，微微松开了钳制，但依旧虚搭在那里，指尖传递着冰冷的余温和极致的脆弱。
呜咽声停息了，只剩下沉重粗砺的喘息在冰冷的书房里回荡，如同破损风箱的悲鸣。汗水己在他身体下浸湿了一小片地毯。
苏糖一动不动地抱着他，同样喘着粗气，脸颊贴着冰冷汗湿的皮肤，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骨。每一次沉重的跳动都震得她肋骨生疼，却也带来一种绝处逢生的心悸——他还活着。他沉重的身体虽然崩溃地压着她，但确实还带着重量和温度，喘息着。
劫后余生的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糖紧绷的神经。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线被泪水模糊，后背和肋骨的剧痛终于暂时压制不住，沉沉地压迫着感官。
**?*
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冰冷而熟悉的气味。
苏糖猛地睁开眼睛，短暂的意识空白后，感官迅速复苏。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管。后背和肋骨的钝痛仍在，但己被药物缓解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糖糖！你醒了！”林小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瞬间凑到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庆幸，“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事，顾冰山醒了非得剥我的皮！”
“顾沉舟！”苏糖猛地撑起身体，牵动伤口，痛得嘶了一声，急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他还在隔壁监护室！没生命危险了，但医生说要严密观察48小时，他失血加上精神创伤休克状态非常危险……哦，还有轻微脑震荡复发！”林小棠连忙按住她，“你别乱动！医生说你也伤得不轻！”
苏糖的心提到嗓子眼。林小棠的描述让她瞬间回想起书房里那惨烈的一幕，他指关节撕裂渗血的伤口，他痛苦到扭曲的呜咽……“我要去看看他……”她挣扎着掀开被子。
“不行不行！”林小棠和刚进来的护士一起把她按回床上，“他现在还没醒！探视有严格时间！糖糖你冷静点！”
下午，在江晚焦急的通讯轰炸和苏糖近乎“造反”的坚持下，她终于获得批准，由护士推着轮椅来到了顾沉舟的ICU病房外。
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监护仪稳定的“嘀…嘀…”声和微弱的仪器光晕。顾沉舟安静地躺在中央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线。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那道淡痕被新纱布覆盖，唇上罩着呼吸湿化面罩。他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那份无坚不摧的掌控力在病痛中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苏糖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他。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带来的恐惧和剧痛慢慢褪去，心口涌上的只有钝刀磨割般的疼惜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脆弱，看到他精密逻辑外壳下那道无法自愈的裂痕。他强悍、掌控一切，却也笨拙、易碎，困在自己亲手构筑的冰冷堡垒里，找不到出路。
“他什么时候能醒？”苏糖的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说不确定，要看他意志力和恢复情况……”江晚轻声回答，眼圈发红，显然吓得不轻。
**?*
三天后。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单间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一股清淡的香气冲淡了些。苏糖后背和肋骨的伤好了许多，正拿着水壶给窗台上一株小小的栀子花浇水——那是林小棠昨天带来的，说是“中和冰山的寒气”。
水珠在翠绿的叶片上滚动，反射着碎钻般的光芒。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咳嗽。
苏糖的手猛地顿住，水壶的水流歪了一下，洒在窗台上。她缓缓转过身。
病床上，顾沉舟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经历了一场宇宙级风暴的侵蚀，不再冰冷锐利，也没有熔毁时的混乱疯狂，只剩下一片被抽空的、厚重的……疲惫。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聚焦。
最终，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窗边的苏糖。
西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阳光安静流淌，栀子花的清香弥漫。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得像秒针。
苏糖的心脏如同被什么攥住，指尖冰凉。她等着，等着他用那冷静自持的目光重新审视一切，等着他再次构建起那冰冷的距离屏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沉舟只是看着她，那眼神深处，翻腾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深切的疲惫，有那片惨烈废墟烙下的巨大阴影，有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混乱和无措……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如同被深寒过滤的星尘，沉淀成一片沉静的、厚重的、难以解读的……沉默？
他薄唇微动了一下，罩着湿化面罩下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随即放弃了。目光依旧锁在苏糖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轮廓刻入那疲惫的灵魂深处。
苏糖被他看得心头酸涩难忍。她放下水壶，慢慢走到床边。
“要喝水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沉舟的目光追随着她。几秒后，他极其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苏糖拿起床头柜上的吸管杯，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微微抬起，调整他面罩的角度。顾沉舟配合地、极其虚弱地含住吸管，吸了几口水。喉结滑动，每一下都显得极其沉重。
他移开吸管，重新看向苏糖。眼神依旧是那种厚重的、疲惫的沉默。只是在那片沉郁的底色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融化？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阳光安静地照耀着。那株小小的栀子花，在窗台上无声地绽放出洁白的花朵，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竟奇迹般地冲淡了那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
在这片劫后余生的、被温暖阳光和花香包裹的寂静里，顾沉舟那极度疲惫的、沉默注视的目光，越过病床边缘沉落的阴影，越过几天前那片绝望的熔毁废墟，落在了窗台上那束盛放的洁白花朵上。
他的视线在那洁白得耀眼的花瓣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极其极其缓慢地移回到苏糖脸上。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更没有试图用冰冷逻辑去描述那场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风暴。
就在这片被柔光穿透的寂静里，在苏糖带着泪意和忐忑的注视下，顾沉舟那深藏在苍白病容下的、被沉重疲惫冰封的唇线，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清晰的笑容。
更不是轻松。
甚至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病痛阴影和灵魂深处的沉重余悸。
但那细微至极的弧度，却如同北境冰川深处，千万年冻土之上，由内而外、被第一缕恒星光穿透后生出的……第一道真实的、虽微弱却绝不容错认的……暖痕。
像是极夜尽头那道终于撕开厚重冰幕的……熹微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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